第226页(第2页)
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秋月夜里?,时年不过十七的?长?宁侯卫冶,他谁都要管,谁都要救。哪怕一身寥寥,也不肯再做个瞎子?,他在滔天?的?阴诡泥泞里反手挑开了这场乱世。
苦果他尝到了,却?也尝到了一点甜。
封长?恭当日入言侯府,像在藕榭台内一样,再虔诚也没有地去?问言侯讨一个出路。
言侯就那么看着他。
封长?恭将那眼里?的?复杂难辨,晦暗不明?,甚至是一些几不可察的?失落、悔恨与想念通通看在眼里?,可他却?像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,只是松开发,割下一缕,握在掌心里?有如提头献诚意?。
他有求而来,于是在沉闷的?草木簌簌里?,将头磕得不卑不亢,脊背直挺挺地伏在青砖上,说:“晚辈曾听先生说起,荀固安其人,‘判官笔森罗,著有湖海平’。如今世道艰险,心里?的?海晏河清已然旧远如昨日云烟。从此便是今后人,今日事。还望言侯上奏重请内阀厂,荐我以厂督,晚辈虽德不配位,却?也……万死不辞。”
……然而这一切,封长?恭却?没有出口。
他只说:“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自幼相识的?情谊当然不是旁人可以比拟……何况言侯说,段夫人当年临终前便以命相求,要他照拂于你,想来也是早有预料今日情状,说是慧极必伤……倒也恰当。”
听罢,卫冶哑然失笑,大约没想到时至今日,还有人肯惦记这份情。
也没想到段眉病终前,自己?一无所知地守着老侯爷的?牌位,她却?还惦记自己?,博他来日安康。
“其实有句话?,我很少同人说起。”卫冶看着天?色渐黑,挨着的?封长?恭又热,总觉得自己?陷在一场无止境的?幻梦里?,要不也不能这般口无遮拦,心软成一团细碎的?和面?星子?,一戳就烂,“我一直以为我娘不喜欢我,或者说没那么喜欢。”
封长?恭把头放低,垂下眸吻在了卫冶的?发顶,嗓音很轻:“嗯?”
他不明?白卫冶为什么这么想。
或者说他不明?白的?东西?有很多,好比看着眼前的?卫冶,他很难不去?想年少时,或者更年幼时的?卫冶。想着那个金雕玉琢的?小人,封长?恭只想捧着一切递到他跟前,哪里?会觉得有人不爱卫冶?
“你为什么这么想?”封长?恭的?那个吻转瞬即逝,他没有给卫冶留下抗拒的?缝隙,很快追上去?问。
好在卫冶让人便宜占了一整宿,见拦不住,也就随他去?。
日头已经彻底落了,红的?梅,碎的?星,斑驳的?雪水一并缀在枯枝间。一轮弯月散着四下清辉,屋里?的?燃金灯已经熄了,外?头的?灯笼还点着,落在眼皮上沉入昏红的?光。
禁军驻守巡逻在大街小巷,这几日的?戒严一直是这样。打更的?声音这时恰好响起,那一声击打的?金石响,不知为何,在当下给了卫冶极大的?安定。好像在这一瞬间,他只要抬起头,就能握住那抹碎了的?软红。
“当年卫、荀两府邸邻而居,却?许多年没有过往来,连后院相连的?角门都被堵上。爹和娘不说,但我知道,他们不开心。”卫冶突然开口,眼里?忽地闪过一丝微弱的?怅惘与迷茫,“我不该生下来的?,或者我该生成个女孩。我娘长?在抚州,喜欢吃辣,她常说这是个好兆头。后来我五岁玩闹时,翻出来她怀我的?那几个月绣的?衣裳,都是女儿家用的?料子?……十三,她是为了我……才不得不困在北都里?。”
封长?恭把这些话?当作不清醒的?疯话?,他用手臂牢牢地拥住卫冶。这时他不再享受这种全然掌握的?自在。他只觉得卫冶现在像一只舟,四周的?风浪太大了,这样的?苦难不该属于他。
“因为她爱你,我也很爱你。段眉是个了不起的?女子?,能困住她的?绝不是北都,能留住我的?也只有你,从来都只有你。”封长?恭近乎呢喃地靠近了,低声地,耳鬓厮磨地说,“……所以你才要珍重你自己?。”
卫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?手捂住迅速发红的?眼,另一只捏开了口齿,他感觉到滑动的?舌吻进了唇里?,封长?恭似乎是俯首压在了他的?身上。但说是不清醒也好,说是放任自流也罢,卫冶感觉到喉间收紧,那软肉相磨在夜里?给了他无尽的?宽慰。他无意?识地攥紧了封长?恭的?肩,很快又摸到了那截脖颈。封长?恭的?呼吸起伏太大了,激烈得好像卫冶一个用力,他就心甘情愿地断在他手里?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卫冶昏睡过去?。
又过了一会儿,封长?恭洗净了手,从屏风后面?绕了出来,露在亵衣外?的?那半截脖颈还在隐隐泛红。他看卫冶睡得踏实,就知道用竭了力,他的?伤又太重,今夜没法再醒来,定能是一夜好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