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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冶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父亲?”芩莺顿了一瞬,语气忽地平静下来,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有种无声的死寂,“因为他是征伐蛮夷的丁大将军,战功赫赫,是位大英雄,所以我这个女儿不知道家国大义,私通北蛮,你很看不起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。”卫冶突然打断她的话。
打从进门之后,他就有点不敢看她,但此时卫冶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去。芩莺不是一个会躲闪的人,当年她从及笄前甚至没有出过内院的将门嫡女,一日之内沦为官中奴妓,她也没有被压垮。
甚至可以说芩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修成?了“该长成?”的枝条——她每日每月都?顶着无数曾经上门拜见父兄的官员眼里,那?种让人难以呼吸的暧昧视线,也曾崩溃过。但最后,她还?是振作起来,没有拒绝长宁侯的帮助,在最大限度里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。
芩莺冷静地回望着卫冶,她娇柔的身子隐匿于暗室的昏光,像是被吞进了吃人的野兽肚里。
她说:“时至今日,侯爷,你怎么想的……还?重要吗?”
卫冶似乎是噎了一下。
芩莺笑起来,眉眼间都?是如同镌刻入骨的柔顺。她像是自问自答一般,摇了摇头,自嘲一笑:“不,不重要了。如今重要的是赌赢了,我大仇得报,从此可以洗净前尘再做他人。而哪怕像如今一般输了,你也不能?把我交出去,你只能?杀了我,不然你保不住花酒间。”
“丁三。”卫冶在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叫了她这个名字,“你是活够了吗?”
换作旁人,大约会以为这话是长宁侯在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。
但芩莺明?白他话里的意思?,于是沉默须臾,深深地叹了一口?气,反问他:“你没够吗?”
但是卫冶没有再回答她这个问题。他也没有问芩莺是怎么跟漠北搭上的关系,段琼月和封长恭又?是怎样发现的个中疑虑。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,他们是一样的,无非是当年因为功高震主而亡的是丁家,而非卫家。
因此普天之下,不论多少人评说芩莺姑娘娇柔可人,最是温玉,在卫冶眼里,她竭力隐藏在心底的都会是挥之不去的恨意。
这戏,他也好,她也好,早晚都?会演不下去。
何况就算抛下一切不提,芩莺有句话没有说错,卫冶不可能?把她交出去任人审讯,她只可能?死在这里,死在他手上。
芩莺坐在原地,透过外头隐约晦暗的光线,仰头看着卫冶的身影映在墙上。那?向来杀伐果?决的动?作似乎是让寒冬骤冰,艰涩了好一会儿。她闭上眼,高仰起那?截常常为人称颂的素白脖颈,微微一笑。
北覃卫押送一个头罩麻布的囚犯行在东直大街的时候,卫冶骑在马上,低下头反复擦拭着雁翎,将通体青黑的长刀磨得几欲反光。
任不断不清楚卫冶在仙顶阁里都?做了什么,但他大概能?看出卫冶此刻的心情?不好。
童无不知道能?不能?看得出——当然了,也可能?看得出,却并不很往心里去。
她回首打量着那?位一举一动?都?涉猎极广的所谓神女,单臂夹着刀身,将她抵在脖颈处贴着要难受的湿发用刀鞘挑了,盖回后头。
之后,童无无视了目光似有未尽之言的任不断,对卫冶说:“方?才有个太监来找你,说是圣人病重,在传遗诏……”
“有说都?传了谁?”卫冶目光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,说话都?没劲儿。
“没说太详细。”童无闻言道,“只说传了诰命朝臣和太子,眼下正点名了要见你。”
此时东瀛群岛中的一个海峡上,风雨正飘渺。
倘若卫冶如今在此处,想必就能?从一堆戒备森严的武士守卫里,认出里头坐着的那?位模样再标致也没有的西洋教皇。
以及他身边一头黑发,双目漆黑却内含神光的圣子沃克。
“‘卫’是个好退路。”教皇说,“在过去的十年里,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年轻英俊的‘卫’一直不肯造反,而东方?皇帝明?明?不肯全然地信任他,甚至要打压他。可观察下来,他们的皇帝似乎也很相信他不会。”
圣子沃克垂眸凝视着那?幅勾划许多的地图,一只手举着小灯。他将不见火光的小灯拧得亮了点,放在摇摇摆摆的海船桌面上,将这一角暗窄的区域蓦地照亮。
听到?教皇突然开口?,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半点波动?,教皇看在眼里,心中欣慰。
……想来几年前策划的“乌郊营反叛”没能?成?功,沃克从中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。
因此教皇在思?考之后,把已有答案的问题轻轻抛给了他。
教皇:“沃克,你怎么看?”
“这或许是源自他们的文化——您知道的,正如亚历克学士所研究的,东方?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后。比起自由,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认同另一种思?考的方?式,即家国为基础,传承在首要,个人的喜怒哀乐则显得不那?么重要。”圣子沃克把小灯往一旁推了推,露出灯下搁凉的绿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