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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长恭天生道德感薄弱,多年在外历练,坑蒙拐骗下来,早已修炼成一身“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”的本事。他知道蛇打七寸,须得拿捏软肋,更明白卫冶虽心狠手辣,人头落地而?他眼都不眨——但那到底是对上?旁人。
对上?自己?人,尤其是早已割舍不下的自己?人,长宁侯从来都是最为心软的那一个。
这三年里,封长恭千般忍耐,万般可怜,甚至重逢后还要可怜巴巴地为?了一个情?到深处的拥抱,吓得便要自己?跑出去独住……这都是做给卫冶看。
为的就是希望他明白自己?心意,知道有些妄念他改不了,更剜不去。同时还要他知道,比起求而?不得,他更不愿以?此胁迫——他要他明白,他封长恭是在图谋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人,而?他的图谋或许不堪,却从来坦荡。
封长恭以?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,做成了三年间的昼夜不歇、呕心沥血,源源不断送往北覃的帛金、在军中周转的粮草,乃至像黎州守备军与西南驻军这样的势力争取,这些都是他不计后果?的歉意与歉礼。
偏偏这份歉礼,长宁侯没法拒绝。
这也正意味着这份歉意卫冶必须如数收下。
卫冶淫浸官场多年,黑市算得上?他半个老家。他不会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不容易。
……也正是这份明白,再加之?这份独属于他的心软,封长恭才能在一路疾行却只言未语之?前,笃定?哪怕卫冶依旧不理解,也不接纳自己?的这份心意,他也迟早会忍不住开口询问——只要卫冶开口,封长恭就有自信将这份从话语开始的纠缠不清延续下去。
可现在这个情?况吧,它就……封长恭手腕微颤,连带着一颗心都在上?下起伏着摇摆不定?。
无论过去多少年,在这个人面前,他还是觉得自己?好笨。
封长恭像是回到了第一次去往北都的路上?,那时他不明白卫冶为?什么会一意孤行地护着他,更不明白卫冶最初为?什么会放过他。
可是就算到了现在,他发觉自己?依旧弄不明白卫冶在想什么。
他不知道卫冶为?什么不问。
他也不知道倘若卫冶执意不理不睬,自己?还能捧出什么献给他。
杨薇蓉问他,这回去了北都,他还住在侯府吗?封长恭当时应得波澜不惊,可事实上?呢?
他已经到了及冠之?年,卫冶写给段琼月的那数百封家信,封长恭曾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千万遍,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间——卫冶也记着他的年岁,在最后收到的一封信中告诉琼月,这次再回了侯府,他请她留意适合长恭与子列的女?子。
封长恭已经记不清看见这行字的心情?。
他只是迟钝地僵坐须臾,下定?决心,他要抛却狗屁的稳扎稳打,直接去到黎州堵人。
……他的确堵到了人。
可是他好笨,他还是不明白该怎么讨卫冶的欢心。
勉强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平常假面,已经快要耗费他所?有的心力。这一路上?,封长恭在心中重重复复地排演着无人问津的三年。
这些经历被他用许多的编排拆开,再组成,哪一段该着墨苦痛,哪一段该用怎样不动声色的神情?倾诉思念,哪一段该轻描淡写地掠过去,以?免惨痛过于货真价实,卫冶听了要跟着担心——他向来厌烦无用功,可在自作多情?的一腔真心面前,那些过于老成的算计就显得那样不合时宜。
卫冶会好奇吗?
封长恭像是一只一无所?有的小?兽,死死咬着最后一点软烂的骨头,那点打折骨头连着筋的血与肉,就是他行至穷途末路最后的依仗。
哪怕卫冶不在乎,他也没法弃之?如履。
哪怕他做这些只是甘之?如饴。
日复一日的赶路,总会使时间过得很快。眨眼间,一行人便已穿过中州。北覃卫已经拆分进了各大军营,剩下的一半也都交由孔皓在京中打理。
一夕之?间,卫冶几乎从大权在握的北司都护,变成了只吃皇粮的长宁侯——在这点上?,中州知州的态度尤其能说明问题。
长宁侯下榻中州,兵部主簿随行,知州居然未曾出面,只差人安排了一个无功无过的驿站了事。
陈子列龇牙咧嘴地冲他任大哥比划,对着口型无声呐喊:“这是什么破地方?人、情?、冷、暖、呐——”
任不断不禁笑起来,扬手给了他后脑一下:“有得住不错了,真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