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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封长恭犹豫了很久,从怀中掏出一颗核桃,递到了卫冶眼前。
卫冶看也没看,没好气道:“说正事?儿呢,不吃!”
封长恭顿了顿,收了回去,声音不大地“哦”了一声,只略带遗憾地说:“刻了一宿呢……也罢,没事?儿。”
卫冶没听清他前半句嘀咕些什么,后半句其实也没怎么往心里?去。
他这人天生浑然的大男子?毛病,吃软不吃硬,看见封长恭这副委委屈屈,任打任怨的小媳妇儿样,他一时间只觉得心旷神?怡。
卫冶盯着封长恭低眉敛目的顺从表情看了好几眼,就?连方才让人按着换药,受了天大的憋屈也消失不见了——卫冶没忍住手欠地撩开封长恭额前的碎发,微微一笑:“骚扰人家像什么话?那帮花蟹壳无论背后站着谁,本人都是疯得厉害,我?要是在那种情况下分了心,还惦记什么温柔乡呢,棺材板都得管够!”
封长恭微微一怔,被?那刹那间撞入眼底的风华晃了下心神?,他蓦地屏住呼吸,下意识移开眼。
封长恭嘟囔似的低声道:“都说了,别总犯忌讳,口无遮拦的毛病迟早得改改。”
卫冶不当?回事?,对此?评价道:“咸吃萝卜淡操心,你要老实点?,我?就?没那么多毛病。”
封长恭沉默不语,半晌后,他忽然道:“顾芸娘手脚如此?通天,不过两?日?,便可横隔南北,往来?东西地传一个信件,朝廷不知?道的事?都得经她?手,为何圣人不忌惮花酒间?”
卫冶顿了下,先问:“我?问你,何为花酒间?”
封长恭:“‘天下有?才士,不愿服朝廷,便入花酒间’——我?本以为比起世家清流,他会更容不得这样的反心昭昭。”
“错了。”卫冶将声音压得很轻,“正因如此?,圣人才不会忌惮花酒间。‘聚才’一道,成也人杂,败也人杂,就?算花酒间人员繁杂,流通极快,牛鬼神?蛇的什么人都有?,每个人都有?每个人的路子?,却也有?自己的活法与利益所在。”
封长恭不出声,只听。
卫冶再次闭上眼,声音轻而缓,他的面上甚至带着平和的微笑,任谁都看不出他此?刻正轻描淡写讲述的,是地下错综复杂的势力里?最为强势的一股,是支持他黑白?通吃的野心:“虽然所有?人都很乐意给朝廷找点?麻烦,但他们毕竟不是一条心。好比同是税银,农民按律以人头数算,最多的大户也只该收三成利,商贩却至少两?成起收,手艺人分门别类的律法皆不相同,中间的沟通避税手法又何其繁多。那么若是花酒间的人,相聚在一起弄点?儿什么事?,哪怕只是改改税银几何,你说,他们该依着谁的念头呢?农民,商贩,还是手艺人?旁人又为什么要替你争好处?”
“熙熙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卫冶缓缓沉声道,“哪怕是为了争权夺利,我?也势必不会再允许自己手中无刀了,这点?你大可放心。”
封长恭温顺低垂着眉眼,无端想起当?年还在鹭水榭的时候,卫冶手起刀落,毫不犹豫把人割喉的模样,忽然喉间动了动,只觉他话中杀机,未必不算风月无边。
第94章两地
卫冶年纪轻轻,便承了爵,统领北覃卫,可以说是?贵不可言。
但位高权重可以堵住人嘴,却不能硬改人心?,虽然没?哪个不要命的会跑到面前指着鼻子说他不学无术、德不配位,却也没?几个愿意真心?诚意地听他念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桥段。
可封长恭不仅愿意听,还听得格外认真。
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瞳仁漆黑,在点了昏灯的厢房里亮如擢星,还就那么再专注也没?有?地盯着他,好?像卫冶口中的那几句对他而?言,是?难能可贵的金玉良言,错过了这?村就没?这?店了,他必须听进耳朵里,记在心?里——偏偏卫冶是?真吃这?套,睁眼的瞬间就怔愣了下。
封长恭:“既要做刀,你为什么不肯用我?”
去?年在龙渡堂前分别的时候,封长恭也从用类似的话语表明心?迹,可当时无论是?他也好?,卫冶自己?也罢,都被无常的风雪仰面兜了个踉跄,通体冰凉,谁也没?心?思剖析对方面孔之下深埋的千思万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