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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话音出落的一刹那,封长恭仿佛顿时失去了三魂七魄,过去纷乱而繁杂的八年时光在此刻缩地成寸,无数的痛苦与欢喜成倍加深。

无数画面顷刻闪过,却又忽地消失,封长恭的掌心?扎进了木屑,他似乎想要抬手遮住眼睛,可眼泪还是?流不下?。胸腔内好像有只吃人的凶兽在四处乱撞,将所有的柔软生拉硬扯地撕咬出来,那些痛楚、那些含混不清的闷疼,促使?他生出了一种冲动?。

封长恭心?如刀绞,尤其想要与臆想中的某个既定?同归于尽、一了百了。

从前他一直想不明白,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,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万事不入眼,万般不见?心?的模样,可如今这点儿逼人改变的真相彻底浮现在了眼前,封长恭又恨不得这一切从未发生。

封长恭几乎是?在一息之间,就从一个真心?尚存,举止有度的性情少年,变成了一片寂若无声的枯涸干田。

“我不会妥协。”封长恭清明一片,脑海中只剩下?一个念头,“原来在那么早之前……他们居然敢在那么早之前……”

原来他的小侯爷,死于那年的冬末未下?雪。

顾芸娘安静地侧头看他,忽然道:“叫长宁侯千娇万宠地养在府里?,锦衣玉食,金枝玉叶,处处待你?体贴入微……倒也的确很难抗拒。”

封长恭似乎是?想要起身,却眼前一黑,没能站得起来。

顾芸娘却不管他,好似不在意。

顾芸娘感慨似的说道:“是?啊,做个闲人懦夫一辈子?躲在侯府受他庇护,也没什么不好的,反正你?很清楚,卫冶那浑小子?看着黑心?烂肺,实?际上比谁都心?软,当年能拼着命护下?你?,如今也自然能为了那点因缘际会,丢不下?你?……长恭,你?是?故意的吗?故意仗着自己可怜,欺负他?”

封长恭呼吸陡然一窒。

他眼前的漆黑刚散,一时说不出话——却不是?词穷得不能辩解,而是?辩无可辩。

顾芸娘口中的话仿佛一杆秤,将他粉饰太平底下?心?知肚明的卑劣,与侥幸偷来的窃喜掂得一干二净,这样见?不得人的劣根性一旦见?了光,摊在台面上叫人观赏得淋漓尽致,简直让他快要无地自容。

可顾芸娘还在说:“就是?只许州官放火,也没这么个放法,何况你?要知道,拣奴他当日救你?便是?为了今朝,希望你?能替他讨一个公道,谁知日久还能生真情,以?至于如今他反倒是?将你?藏得好,一动?也不肯让人动?了,而你?——你?时至今日,还在想着他的不是?,他的妥协,你?在堂而皇之地享受着他的亏欠和愧疚,心?安理得地同他吵,同他闹,半点无用、恃宠而骄的人还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……就是?真用你?了,难道很要紧吗?”

封长恭喉头微动?,无颜以?对地避开她的视线,近乎逃避似的不说话。

顾芸娘盯着他:“这偌大一个京城里?,谁都想杀他——可唯独你?不是?,对吗?”

封长恭想起那天撞见?卫冶沐浴时,看见?他身上的疤痕。

他这时才恍然大悟,为什么他分明担心?,却要为了那点儿面子?骨气一直没有问过卫冶,问他这又是?从哪儿受的伤?

原来仅仅是?因为他一直在理直气壮地要卫冶亏欠他。

顾芸娘看着他的表情笑?了起来:“那年冬天很冷啊,阿冶他一向怕冷,小时候被老侯爷罚站,冻得鼻头通红看得我都心?疼……也不知侯爷被人强压在马下?,掐头灌药武功尽失的时候,你?是?不是?也很想杀他——可他是?为了保住你?啊……封公子?。”

封长恭闭上眼,用力一掐掌心?。

他竭力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冷静下?来,好像方才那个心?神晃荡的人不是?他一般,封长恭齿关紧咬,神色近乎漠然地说:“你?想我怎么做,大可以?明说。”

顾芸娘笑?得美?艳,眉目间带了点冰冷的癫狂。

“乌郊营。”顾芸娘轻声道,“那里?有数以?万计的红帛金,挟天子?以?令诸侯,放在如今的世道已然不好使?了……可一把?火烧下?去,烧没了自己,尘世再怎么纷扰,又何愁换不来一记良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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