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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才洗漱好的陈子列老大不情愿地挪出了屋,一推门就看见他奴爷满面愁容地托着下巴,孤零零地坐在栏杆上,大半个身子落在昏红笼光外边儿,活像下一刻便要摇摇欲坠地跌下去。

陈子列吓了一跳,连忙问:“天爷!怎么了这是?”

“能怎么,昨晚上没睡好。”卫冶十分堵心,冲他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笑,“方才想送你俩个小礼物,喏,就上边儿这盏灯笼,红红的,还有几条鱼呢,好看吧?”

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点点头,“嗯”了句。

卫冶点点头:“送你吧,十三估计是不会喜欢了。”

接着,他从栏杆上落了下来,轻轻揉了一把陈子列的头发,心想以后恐怕不只是十三,连子列都不会乐意搭理他了……总之是越想越糟心。卫冶不再自找不痛快,干脆就不想了,随手将封十三解下来的鱼隐刀,以及他原本打算送出手的雁翎刀,还有那块纯度极高的红帛金一脑袋往陈子列怀里一塞,塞完就走。

临走前,卫冶丢下一句“拿去玩儿吧”,就三步并两步消失在了竹林的尽头。

陈子列:“……”

他从前还对这些刀枪剑棍颇有几分向往,跟着封十三一路为非作歹,自觉还是个练武奇才。

可是昨日不过初试牛刀,人家教习师傅甚至没怎么盯着他,陈子列就累得恨不能虚脱,再也不想什么走江湖的儿女事儿了,他不由分说地扭身进屋,把这些玩意儿一咕噜往封十三床上一丢,将自己与此种蛮物毫不犹豫地割了席。

第17章伺蝉

大约连卫冶自己都没料到这茬。

他苦苦构思一整晚的陈情计划,连个开头都还没起,就被封十三那软硬不吃的铁心挡了回来,甚至还赔了夫人又折兵,越倒腾,人反而越生气,气得连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刀都不要了。

然而天赋异禀的陈子列却阴差阳错地撞了邪。

每日都雷打不动贯彻着“晨间习武,午间读书,晚间再习一次武”完毕的封十三刚刚回屋,便见床上堆了一团浆糊似的刀。

他站在原地顿了顿,一直盯着那团浆糊问:“这什么?”

陈子列二话没说,斩钉截铁道:“奴爷送你的,托了我半天,我实在不好意思不答应。”

封十三:“拿回去。”

陈子列却像是早有预料,当即应声道:“那不成,奴爷还给你——咱俩弄来个灯笼呢,挺好看的,我刚试了摘不下来,要拿回去,你也得亲手爬上去摘,多麻烦!”

封十三听见这话,下意识偏头瞟了眼窗外的廊檐。

只见虚糊的窗纸外,依稀可以看到一抹晕开的红光,只豆大一点正亮,通体杂色繁多,却全然浸泡在近乎灼眼的底色里,暖得烫人。

……简直就像鼓诃小院里的那盏小油灯。

他到底是什么意思?

在干什么?想做什么?

既然早已心知肚明封氏余孽的身份,是奔着这个来么?如果是要利用,又何必对自己这么好?

……还是说,他其实也有点儿真心,所以才会一大清早就守在门口等自己,哪怕是迷影重重也要替自己点盏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旧日灯?

封十三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悲怆,再多对于拣奴不讲道理的埋怨,再多关于来路崎岖、去路不定,以至于前途未卜的惘然,面对这样的拣奴,这样不论如何都惦记着他的一颗心,不管眼下是怎样的情绪,此刻也无法发作了。

明日便是重阳,既要归宁,又要登高。

归的是阖家团圆,万家灯火的一粟人情,登的是攀高荣升,离离远上的一线生机。

陈子列无比茫然地看着封十三飞快地抄起长刀,活像寻仇似的往外奔去,当即吓得一个趔趄,赶忙跟了上去,生怕奴爷一个礼物送的不合心意,封十三这气正当头的反手做了白眼狼。

可不到一息,封十三便硬生生地刹住脚步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面色明暗不定,就差没生出九转十八弯的心绪。

“……可怜见的,终于是要气疯了么?”陈子列犹犹豫豫地想。

接着,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预定小白眼儿狼握住刀柄的手紧了又松,最后还是紧扣虎口。

仿佛和谁过不去,封十三在原地站了半晌,全然不顾一旁诚惶诚恐的陈子列,好像要把所有不冷不热的淡漠面皮一抛二净似的,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灯笼,反手甩上门,再头也不回地掀开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,一声不吭地背过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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