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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而两人此时在此地重聚,难免有种说不出的荒唐失笑。

李岱朗当年与他同在江左崔院史门下,一个靠的真才实学,一个靠的真金白银。

虽然年岁差了些,卫冶十五岁出江左的时候,李岱朗已二十有三方入院,可俩人当年的关系也还算亲厚。自那年一别就再不得见,如今再见,又是这么个光景,可见李岱朗这人的确是有些肚水,一上来,就摆出一副亲热的情态,好似两人这些年一直书信不断,时刻挂念。

卫冶见好就收,谈正经事前先随意寻个由头,挑事不在关键,在气势上占足了上风是他的习惯。

“坏什么,欺负一下你府中的人就坏?”卫冶示意身侧的婢子将令牌捡了还他,将此事轻拿轻放道,“让那几个跪着的起来吧,姑娘家,年纪都不大,你怎么也不教好了规矩才往外摆出来看?”

婢女如释重负地叩头谢恩,双手递上。

李岱朗却一眼认出来这牌子,也认出卫冶拿手的这招把戏。

他不上当,顺着错开了话:“什么规矩,你这北覃卫的指挥使牌不也还没丢?不早不中用了么?”

“哪儿不中用。”卫冶捏在手里掂了掂重,颇为佻薄的同他嬉皮笑脸道,“能唬住人,就是好用的,牌子也好,使牌子的人也好,以前孰是孰非有一件算一件,统统都过去了,后头的日子可还说不准呢,怎么到你嘴里,就成了不中用?”

两人谈笑风生地进了前厅,却没有停下。

李岱朗心知肚明卫冶这会儿跑来找他,自然不会是为了什么叙旧情,更不会是为了什么寻庇护。

要知道普天之下,王侯将相,大雍自建朝始便很少封王,封的有一个算一个,不是头几位皇帝已经寻了由头削爵抄家,就是识趣儿的自请下放,其余便全是萧家自己的人,单一个侯爷早已是位极人臣。

然而北都世家众多,其实严格来算,封侯的也不算少。

只是卫氏功绩太盛,上数三代的卫氏嫡系里单拎出来哪个不足以名慑四方,彪炳千秋?饶是老侯爷有心遏制,可姓卫的却是锋芒一露再露,个个都是朝中的一把好手,连老侯爷的亲妹子出嫁,都是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择到的夫婿,以至于冗大的世家望族里,哪怕是那卫、崔、严,韦并称四大家,唯独卫氏实在太扎眼,称不上独大,却也处处惹人忌惮。

……也让人不敢轻易怠慢。

待到了后院的小茶厅里,仆从鱼游似的上好了茶果,又潮水似的退了,两人这才说起了话。

“说起来,你来就来了,我府上是清贫了些,但也能随你在这抚州玩个痛快。”李岱朗说,“可我方才听搬箱弄行的小厮说,你们带来的好东西可不少,更有几袋子叮当响的红帛金……侯爷,来一趟可远着吧?你人来便是了,还带这么多帛金干嘛?不怕被抢?”

“金子?”卫冶说,“烧着玩儿,谁敢抢就白送他!”

李岱朗撇着茶末,正呼气儿呢,就撑不住笑起来:“你啊,这么些年不见,还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,就仗着圣人偏宠你。”

“我刀快,圣人自然喜欢。”卫冶说。

李岱朗:“那你此番……”

卫冶随手将桌上的书册翻得哗哗作响,又搁下了:“我此番来,可是专门为了润枝兄来,兀鹫的骂名可谓是天天都能听见,我在外边儿都不消停。但今日之后就不同了,北覃的兀鹫叫一声,润枝兄恐怕要喜气洋洋,笑不拢嘴!”

“不急着笑,你一来,我日日就能笑,不过我倒是真好奇,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?”李岱朗却突然坐正了,也撂下茶盏,“你得知道,姓卫的长宁侯本就惹人注目,人也不知道上了哪儿去,那可真是说什么的都有——还有人说你死了呢!”

“叫那帮碎嘴子话别瞎说。”卫冶笑道,“我不是,我还没活够呢,不想死。”

李岱朗的手指摩挲着桌面,轻轻敲了下:“话是这么个理,可这日子不好过啊,他们不懂,我懂你,有时候北都待得久了,人都变个样,还真不如撒开手出去一趟,好歹还能做做自己。”

“做自己哪儿有当英雄好玩?”卫冶说,“但话又说回来,这世上哪儿有活着的英雄——偏偏我那年少时的英雄梦可还没做够。”

李岱朗重新端起茶盏,长吁口气:“好啦,不跟你话里有话的聊了,没意思,向来聊不过你。说吧,大张旗鼓地来,又不肯让人知道是谁,你那漂亮脑袋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?”

卫冶说:“不是说了么?来给你送喜气的。”

李岱朗忍不住笑:“你如今连个名姓也不敢留,我也被外放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当官儿,咱们俩,北都里如今活生生的俩笑话,侯爷,喜从何来啊?”

“就在这儿,喜在去日已久,喜在来日方长。”卫冶嘴角缀笑,话里渗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凉意,“只要你肯帮我点小忙,替我备下安榻,再找机会将那鼓诃城的徐大人请来一趟……哦,对了,顺带还得替我当日的好对门,周府刚年少失怙、中年丧夫的娘俩正儿八经发个丧,也请他俩来府上做个客——你瞧,这么一来,好事儿你做了,福报怎么会不跟着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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