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(第2页)
她开始自己做事情。
2011年,微商刚兴起的时候,林薇就注意到了。那时候微信刚推出朋友圈功能不久,有人开始在朋友圈卖东西,面膜、护肤品、保健品,什么都有。大多数人觉得这是“刷屏”“烦人”,但林薇看到了机会。她在化妆品行业干过,她知道什么产品好,什么价格合理,什么话术能打动人。她有客户资源——之前在柜台积累的那些老顾客,虽然几年没联系了,但只要她开口,她们应该还会信她。
她开始做微商。
第一单,卖了一盒面膜,赚了十五块钱。十五块钱。她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,盯了很久。十五块钱,不多,但这是她结婚以后,第一次靠自己赚到的钱。不是陈昊给的,不是王姨给的,是她自己赚的。她可以自己决定这十五块钱怎么花——给陈诺买一个棒棒糖,给陈阳买一个小玩具,或者什么都不买,就存着。存着,存着,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百五,一千五,一万五。
她开始在朋友圈发广告。不是那种刷屏式的“快来买呀”,而是认认真真地写使用心得,拍产品照片,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。她的客户信任她,因为她在柜台的时候就不骗人,现在也不骗人。她推荐的产品,她自己先试用,觉得好了才发。她说“这个面膜补水效果好”,那是因为她真的用了,觉得自己的脸不干了。她说“这支口红不沾杯”,那是因为她真的涂着喝了一杯水,杯沿上没有印子。
慢慢地,客户多了起来。从第一单的十五块,到第一个月赚了两百块,到第三个月赚了五百块,到半年后每个月能赚一千多。一千多块,不算多,但够给两个孩子买奶粉和尿布了。陈昊不知道她做微商。或者说,他知道了但没在意。他的世界里没有林薇赚钱这件事,他的世界里只有麻将、烟、酒、手机。
林薇开始接新娘跟妆的单子。
她以前在柜台的时候学过化妆,后来自己练过,技术不算顶尖,但比一般的新娘化妆师强。她化的妆自然、干净、不假面,新娘们喜欢。她通过朋友圈接单,一单三百到五百,看新娘的要求。有的新娘要试妆,她就去新娘家,带着自己的化妆箱,爬五六层楼,气喘吁吁地敲门。化妆箱很重,里面装着几十瓶粉底液、几十支口红、几十盒眼影,还有刷子、海绵、眉笔、睫毛夹、假睫毛、胶水、散粉、定妆喷雾……全套下来十几斤。她拎着这个箱子,坐公交、转地铁、走路,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地方,回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但她高兴。她高兴不是因为赚钱——虽然赚钱也很重要——而是因为她在做一件“不是妈妈”的事。她拎着化妆箱出门的时候,她是“化妆师林薇”,不是“陈诺陈阳的妈妈”。她在给新娘化妆的时候,会跟新娘聊天,聊婚礼的筹备、聊婚纱的选择、聊婚后的生活。那些新娘都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眼睛里全是光,对婚姻充满了期待。林薇看着她们,会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也穿着婚纱,眼睛里也有光,只是那光后来灭了。
她不想让自己的光灭了。
2012年,她开始帮一个淘宝店写商品文案。
这是从一个老客户那里得来的机会。那个客户开了一个淘宝店,卖护肤品,需要一个会写文案的人。她知道林薇文笔好,就问她愿不愿意试试。一篇文案五十块钱,不需要出门,在家就能做。林薇答应了。她以前没写过文案,但她在柜台待过,她知道什么样的语言能打动顾客——“你值得拥有”“让你的皮肤喝饱水”“像初恋一样滋润”。这些词她顺手拈来,因为她在柜台的时候天天说,说到自己都快信了。
她会在晚上孩子睡了以后写文案。陈诺和陈阳一般九点之前睡着,她九点到十二点有三小时的时间。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,打开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很小,运行很慢,打开一个文档要等十几秒。她在这台电脑上写啊写,写产品描述,写使用心得,写品牌故事。她写的时候会把自己当成那个顾客——“如果我看到一个产品,什么样的描述会让我想买?”她找到了答案:真实。不吹牛,不夸大,不说什么“七天美白”这种鬼话。就老老实实说“这个产品用了以后皮肤没那么干了”,顾客反而更信。
2012年底,林薇一个月赚的钱,已经超过了她以前在柜台的工资。微商、跟妆、写文案,三份收入加起来,一个月有五六千块。五六千块,在2012年的长沙,够一个人过得不错了。但林薇不是一个人。她有两个人要养——陈昊不算,他不算“要养的人”,他算“要消耗的人”。五六千块,要付房租、买奶粉、买尿布、买菜、交水电费、给陈昊还赌债。剩不下多少。
但她存了一点。不多,每个月存三五百,有时候只有一两百。她把这笔钱藏在一个陈昊找不到的地方——她的大姨妈巾包装盒里。陈昊不会翻那个,他觉得那是“女人的东西”,脏,碰了晦气。他永远不会知道,那盒大姨妈巾的包装盒里,藏着他老婆的命。
2013年,林薇28岁。
她来长沙十年了。
十年前,她背着编织袋从湘西来,在汽车西站的电话亭里给自己打气。十年后,她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两个孩子睡了,丈夫还没回来。她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个秘密账户的余额——三万两千块。三年来,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从手指缝里攒下来的,一块一块,十块十块,一百一百,攒了三万两千块。
三万两千块,能在长沙做什么?什么都做不了。买不起房,买不起车,开不了店,做不了生意。但它在那里,在她的手机里,在她的秘密账户里,在她的“如果有一天”里。如果有一天陈昊把最后一点钱输光了,如果有一天王姨不再接济他们,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——这三万两千块,是她的路费,是她的退路,是她的命。
她把手机放下,走到阳台上。阳台很小,只能站一个人。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看着外面的城中村。城中村的夜不黑,到处是灯——路灯、广告灯、麻将馆的灯、出租屋的灯。那些灯亮着,黄的白的红的蓝的,像一片乱七八糟的星河。远处是长沙的高楼,那些高楼里也有灯,一盏一盏的,像无数个别人的生活。她的生活在这片城中村里,在一间五十平的出租屋里,在一张睡了五年的床上,在一日三餐的碗筷之间,在孩子的哭闹声和陈昊的呼噜声之间。
她忽然想起苏姐。那个在柜台带她的苏姐。苏姐说过的话,她一直记着——“你不是那种会在柜台卖一辈子化妆品的姑娘。”苏姐说这话的时候是2005年,林薇二十岁,刚来长沙一年,眼睛里全是光。那时候她信了苏姐的话。她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在柜台卖一辈子化妆品。她会往前走,往上走,走到更高的地方,看到更远的风景。
十年过去了。她没往前走,也没往上走。她在原地,甚至后退了。她现在连柜台都没有了。她现在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没有。她现在是一个没有名字的、住在城中村里的、两个孩子的妈。
苏姐,你看错人了。
她把脸埋在手掌里。手掌很热,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滴在阳台的栏杆上。栏杆是铁的,生锈了,眼泪滴上去,跟雨水没有区别。没有人会知道那是她的眼泪。没有人会知道她哭过。
她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眼泪。她转身走回屋里,关上了阳台的门。
陈诺在说梦话,含混不清的几个字,她凑过去听了听——“妈妈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她蹲下来,看着陈诺的脸。三岁半的孩子,睡梦中皱着小眉头,好像在做不好的梦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有点热,但没发烧。她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,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,翻了个身,把被子踢开了。
她把被子重新盖好,塞了塞被角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陈阳的小床前。一岁半的孩子,睡着的时候像一个小天使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,小手放在脸旁边,手指头短短的,指甲盖粉粉的。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他的嘴动了动,好像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。
她看着这两个孩子,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。她爱他们,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。但她有时候会想——如果没有他们,她会是什么样?她会离开陈昊,会去广州,会去找一份工作,会重新开始。她年轻,她好看,她能干,她不怕吃苦。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从头来过。但她不能。因为她是妈妈。妈妈不能丢下孩子。妈妈不能只为自己活。
可妈妈呢?妈妈也是一个人。妈妈也有自己的人生。妈妈也会老,也会死。等她老了、死了,她这辈子留下了什么?两个孩子。两个孩子会长大,会有自己的生活,会离开她。然后呢?然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坐在两个孩子中间,看着他们睡觉。窗外的灯光透进来,照在他们脸上。陈诺的脸圆圆的,像陈昊。陈阳的脸尖尖的,像她。她想把他们两个的样子记住,记住他们在这一刻的样子——无忧无虑的、不用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的、只需要吃饭睡觉长大的样子。因为很快,他们就会长大。很快,他们就会面对这个世界。而这个世界,不会因为他们可爱就对他们温柔。
她要对这个世界温柔。她要对这个世界凶。她要对这个世界说不。她要在这个世界里,给自己和这两个孩子,找到一个站得住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怎么做。但她知道,她一定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