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避喧登高阙 花灯满院寄清欢(第4页)
看清来人,沈樽愈发诧异,“七妹?你怎么来了?”
以沈珍的性子,此时她最应出现在人头攒动的两市大街,怎么会跑来这偏僻无人的角楼。
“怎么只许皇兄带着嫂嫂来此躲清静,不许我和陈姐姐过来登高赏月?”她淡定从容的神态,好像真的只是偶遇。
其实傍晚时分,她与陈娴换了男装,正在西市闲逛,刚好碰到程家两兄弟带着心仪的小娘子赏灯,便凑了上来打算同行。程岭好不容易才约到太子少保的孙女王良,哪里愿意七公主来打扰,于是借着沈珍旁敲侧击的打听,将计就计地把太子的行程安排透露给她,然后装出一副说漏的惶恐模样,让她千万不要前去搅扰。
得知太子带着孙艾在角楼观灯,沈珍眸中立时绽出异彩,饶有兴致地拉着陈娴便要离开,“走,带你去见一个妙人。”
程岭眼疾手快地拖住她,低声央求道:“七公主千万别把我供出来。”
“放心,我只说是听闻皇兄从大盈库里借用了三十盏琉璃花灯在角楼赏玩。”她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睛。
“如此甚好,如此甚好。”程岭如受大恩般一拜再拜地送走沈珍二人,一旁的程峰终于结束了事不关己的低头不语,抬起眼来看向程岭,指着他,似要责怪,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角楼下,寒风吹起她的大氅,墨玉色的眸子里,藏着迫不及待要与孙艾相见的雀跃。
城墙之下果然重兵把守,沈珍亮明身份,带着陈娴拾级而上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蓬莱殿见到孙艾时,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曾让她失望。直到后来她假借“教习宫规”反将皇后一军,才明白她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鲜活有趣。
来到最高层。沈珍一眼便瞧见灯下站着的孙艾和太子。本想着吓他们一吓,示意了宫娥莫要出声,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,不巧却把他如何揽她入怀看得清楚。二人见状羞红了脸,只好出声提示。陈娴则默默跟随在沈珍身后,亦步亦趋地行礼问安。
沈樽早就猜到沈珍定是得了什么消息,却故意问道:“七妹何时转了性,会来这种地方登高赏月?”
“我听闻皇兄借了三十盏琉璃花灯来讨嫂嫂欢心,便想着来沾沾光……”话未说完,见太子微微侧头瞟了眼宫灯,然后快速回看向自己,瞳孔在烛火下闪着敏锐的光,恰似鹰隼发现猎物时的刹那,唇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。
她突然察觉似乎哪里不对,但沈樽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,“连山终于约到王小娘子了?”
“皇兄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特意把你打发到此处,就是为了支开你。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!”
夜风掠过高墙,将沈珍耳畔碎发吹得凌乱。她这才惊觉,看似是自己套出消息,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程岭的算计之中。正在心中暗骂程岭之时,沈樽拢紧了孙艾的帽兜,一手扶住她的手肘,一手揽过她的腰身,漫不经心对沈珍道:“起风了,我们先走一步。这儿留给你们了。”在恍惚的烛火下,他的嘴角终于泄出一丝极浅的笑纹,稍纵即逝,“还有这些红纱宫灯也留给你们赏玩了。”
“这就走了吗?”沈珍无措地看向孙艾,不舍地问。
孙艾抬眸看向沈樽,眉头微蹙,似在嗔怪。可转向沈珍时,面上已漾起温软的笑意,“夜寒风急,七妹妹也早些回宫,莫贪玩受了凉。”
“多谢皇嫂关心。”沈珍见状忙拱手行礼拜别,等陈娴反应过来时,才想起今日穿的男装,而自己却行了万福礼,抬眼偷瞄太子是否发现,正撞进他那双如潭水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四目相接不过瞬息,陈娴像被滚烫的灯油烫着,耳尖“腾”地烧起来,慌忙低头躲避。
沈樽不过匆匆一瞥,目光冷淡而疏离地微微颔首,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孙艾身上,半步不离地护着她下台阶,连背影都写满了“无暇他顾”。
陈娴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,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垂下眼,不再去看。
回到车上,孙艾轻打沈樽手心笑骂道:“小心眼儿。”
四下无人时,他总是显露出难得的孩子气,“他活该,连我都敢算计。等七妹整治完他,我也得好好罚他。”
“可惜你今日的‘调虎离山’也已败露。”见孙艾挑眉取笑,沈樽嘴硬道:“但却额外抓到了一个‘细作’。”
原来他今日安排朱福去大盈库借琉璃花灯,跟永平帝报备登角楼的行程时,除了自己府里的人,便只有他们了。只是他们并不知道,琉璃花灯是布置在府内,而非角楼。
马车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前,孙艾虽有心理准备,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。抄手游廊下一盏盏琉璃花灯被高高悬挂在梁枋上,红绸福笺在风中轻轻摇曳,整个庭院被照得亮如白昼,连平日里肃穆的正殿,也点缀上了精致的走马灯。
“还想不想猜灯谜?”沈樽怕她刚刚没玩尽兴,准备让人再找些灯谜来。孙艾却觉身上又有些疲乏。于是玩笑着询问道:“那是要猜到雄鸡报晓,还是殿下上朝啊?”沈樽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以惩她的顽劣。而后命宫娥伺候她更衣。
这一夜,满院的灯火陪着她入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