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章 江南有雨(第2页)
沈昭走进来的时候,陆正明看着她袖口。匕首的柄露出半寸。他看见了,没有说。三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睡觉要放匕首。有些事不需要问。
"坐。"
沈昭坐下。雨声从门外灌进来,桌上的灯焰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她没有碰那杯茶。她看着桌上泛黄的邸报,墨迹模糊但标题还能认——「镇北侯沈长钧通敌谋反,满门抄斩」。
"韩遂的信上说,北境无帅。"她说。
"是没有。"陆正明的声音很慢。"三个月换了三个将。死的死,贬的贬。雁门关还能站着,靠的是关墙够厚。不是人够强。"
"他信上还说——沈家还有一个。"
"是我让他传的。"
沈昭抬头看他。
陆正明没有躲她的目光——七十岁的人,眼睛里还有账房先生的精光,不会让任何人看透他心里在算什么。但今晚他没有打算藏。他把她藏了三年,瞒了天下人,瞒了朝廷,瞒了谢敛。今晚他决定不瞒了。
"你爹的女儿,"他说,"不该死在江南的雨里。"
沈昭的手指按在左手腕的疤上。拇指压下去,再松开。三下。
她站起来,背对着他,面朝门外的雨。
"我明天走。"
她顿了顿。
"但不是因为韩遂的信——是因为这份邸报。我欠他们一个说法。"
九个人。父母、兄嫂、侄子。邸报上写着"满门"两个字,她认得每一个笔画。
她把邸报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邸报的纸太旧了,折痕处碎了指甲大的一块,落在地上。她没有捡。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她和衣躺在偏院的床上,睁着眼睛听了一夜江南的雨声。那时候她就想过这一天。这一天真的来了,心里反而不慌了。
"外公。"
"嗯。"
"明天走之前,我想看看我爹最后寄来的东西。"
陆正明沉默。然后站起来,走向账房最里面的那排柜子——不是开锁,是把整个柜子挪开。墙后面还有一个小木盒。他放得很深。
"明天。"他说。"今晚你先睡。"
沈昭走出了正厅。
雨还在下。天井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马蹄的泥印已经冲没了。七匹马还在院子里,军官站在马旁边,没有找躲雨的地方。沈昭看了他一眼。
"你叫什么。"
"卑职孙恒。北境雁门关斥候营。"
"明天几时启程。"
"卯时。"
沈昭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"辛苦了"——这几个字在北境不值钱。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七匹马的蹄子——都钉了新掌。韩遂的人,做事很细。
她转身走回偏院。雨把她刚干的衣服又打湿了。袖子里,匕首和邸报叠在一起——一块冰,一块旧纸。
推开偏院的门,屋里是黑的。桌上放着她三年来每天翻的那本《北境兵略》,草纸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。她今晚没有翻开它。她不看了。该看的都看完了。
她坐到床边。从袖子里拿出邸报,借着窗外的一点雨光,又看了一遍。
九个名字。
她把邸报压在枕头下面——和匕首放在一起。
明天之后,她大概没有机会再用这把匕首了。或者会用到更多。
窗外的雨没有停。江南的雨向来很长,能一口气下好几天,把街上的青石板洗得发青,把墙根的苔藓养得油亮。这是第几个雨夜了——她在这间屋子里听了三年的雨。最后一夜。
她把灯吹了。
雨声从瓦片上退了一层——不是雨小了,是耳朵习惯了。三年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雨声里分辨脚步声。石板路上的、木板廊下的、墙根泥地上的——每一种脚步踩在不同材质上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。她父亲教的:斥候听声辨位,先听雨再听风最后听人。她没当过一天斥候,但这个本事她练了三年。今晚用上了。
雨还在下,但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