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世界真相万物都在被标准化(第3页)
“记得。它的角是透明的,角尖是金色的。它的眼睛是蓝色的,很深很深的蓝,像应龙逆鳞的颜色。它笑的时候,眼角会有细纹。”
“它笑过?”
“笑过。很久以前。天帝创造它的时候,给了它笑的能力。后来它把自己的笑也标准化了。它说,守门人不需要笑。”
林漫的手指从白泽的图案上轻轻滑过。刻痕的边缘已经风化了,但线条还是清楚的——白泽的嘴角,有一道极浅极浅的上扬的弧度。那是它还在笑的时候,刑天刻下来的。
“你为什么刻这些?”林漫问。
刑天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在石化。”他的声音从洞口传来,很轻,像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的,“石化从脚底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。先是失去知觉,然后是失去记忆。脚底石化了,我就不记得自己走过哪些路。膝盖石化了,我就不记得自己跪过谁。腰部石化了,我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战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把记得的东西刻在石壁上。刻在眼睛里还能看到的地方。这样每次睁开眼睛,我就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林漫转过身,看着洞口的刑天。他蹲在洞外,巨大的身体挡住了灰色的光。胸口的眼睛看着她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——不是眼泪,是比眼泪更古老的液体。是石化之前,身体里最后还在流动的东西。
“你的胸口还没有石化。”林漫说。
“还没有。所以还能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刑天胸口的眼睛转向壁画。他看着盾牌上那只九尾狐——九条尾巴全部展开,像一朵花。
“记得阿狸出生那天,青丘的晚霞是紫色的。她母亲说,她的尾巴比晚霞还紫。”
他看着那只讙。
“记得讙的祖先能模仿一百种声音。它最喜欢的聲音是雨落在竹叶上的聲音。”
他看着应龙。
“记得应龙第一次下雨的时候,不知道雨是甜的。梟阳的笑声让它尝到了甜味。它高兴得在天上翻了三个跟头。”
他看着巴蛇。
“记得巴蛇的祖母盘在洞庭湖底,鳞片上有七种花纹。标准化局来的时候,她用牙齿咬住了最后一片荷叶。牙釉质磨掉了,荷叶还在。”
他看着人鱼。
“记得氐人国的潮汐歌。退潮的时候唱一段,涨潮的时候唱一段。满潮的时候,所有人鱼同时静止。那时候海面上没有波浪,只有歌声。”
他看着开明兽。
“记得开明兽的祖父有九个脑袋,每天早上为‘谁应该面朝东方’吵架。吵了千年,没有吵出结果。但它们吵的时候,昆仑山的雪会抖。”
他看着白泽。
“记得白泽笑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像菊花的花瓣。它笑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创造大荒的时候。第二次是给第一只异兽起名字的时候。第三次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第三次是看到你曾祖母做的第一件衣服的时候。那件衣服是蓝色的,像大荒的天空。它看着那件衣服,笑了一下。然后它就把自己的笑标准化了。因为天帝说,守门人不能心软。”
林漫的眼泪流了下来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,滴在壁画前的石地上。石地接住了眼泪,接住之后,那一小片灰色变深了一点点——不是被眼泪染深,是石头本身记得,很久很久以前,雨水也是这个温度。
“你记得这么多。”林漫说。
“记得。”刑天说,“但记得越来越少了。每次石化往上蔓延一寸,就有一批记忆变成石头。石头的记忆不是记忆——只是纹理。我记得阿狸的尾巴是紫色的,但我不记得紫色是什么样子了。我记得应龙的雨是甜的,但我不记得甜是什么味道了。我记得白泽笑过,但我不记得笑是什么声音了。”
他胸口的眼睛看着林漫。
“你来了。你身上有颜色。讙的橙色流苏,你的银色头发,剪刀刃上那些流动的光。我看到这些颜色,就想起来一点点。不是想起颜色本身——是想起来,我失去的那些东西,曾经存在过。记得它们存在过,就够了。”
林漫从洞口挤出来,站在刑天面前。她把讙从背包里抱出来——讙刚才一直在背包里睡觉,橙色流苏垂在背包边缘,像三只小小的旗帜。她把讙举到刑天胸口的高度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讙的尾巴。暗红、金棕、银白。橙色流苏。”
刑天胸口的眼睛看着讙的尾巴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讙被看得不好意思了,用尾巴卷住林漫的手指,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。
“暗红色。”刑天说,“我想起来了。阿狸的尾巴,比这个暗红更深一点。不是深红,是紫红。像晚霞最边缘的那一层。”
林漫笑了。“你想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