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世界真相万物都在被标准化(第1页)
林漫是被渴醒的。
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漠里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灰色金字塔。她想剪开金字塔,但剪刀怎么都剪不动,急得满头大汗。然后金字塔倒了,砸下来,她就被砸醒了。
醒来发现是讙趴在她胸口上,三条尾巴糊在她脸上。橙色流苏在她鼻尖扫来扫去,痒得她打了个喷嚏。
“下去。”林漫把讙从身上扒拉下来,坐起来,嘴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,“刑天,有水吗?”
刑天坐在山洞门口,正在用一块石头磨斧头。他穿着新战袍,护肩上的羽毛在晨光——如果那能叫晨光的话——中泛着银灰色的光。腰带上的流苏垂在地上,矿石碎片沾了灰,但还在闪闪发亮。裙甲最末端的蓝色矿石碎片随着他磨斧头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“山洞后面有条溪。”刑天头也不抬,“但水是灰色的。”
“灰色的水能喝吗?”
“能。无色无味,就是不好看。你曾祖母说,喝起来像‘将就’。”
林漫站起来,走到山洞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亮了——如果用“亮”这个词来形容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的话。天空还是一整块均匀的灰色,没有任何渐变,没有任何纹理,没有任何情绪。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灰色颜料泼在天花板上,然后用滚筒抹平了。
“这地方待久了会得抑郁症。”林漫嘟囔着,绕到山洞后面去找溪水。
溪水确实是灰色的,不是脏的那种灰,而是透明的、但被染了色的灰,像是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灰色墨水,搅匀了。她捧起来喝了一口,确实无色无味,但喝下去之后,她总觉得嘴里有一股“将就”的味道。不是难喝,是“不难喝但也不值得记住”的那种味道。
她洗了脸,梳了头发。溪水面上映出她的倒影——银色短发,中间夹着一根白的。只有一根,在银发里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根白发,触感和其他头发不一样——粗糙的、干枯的、没有光泽的。
“白发?”她对着水面说,“怎么可能。”
她把头发塞回耳后,回到山洞。刑天已经磨好了斧头,正在把盾牌挂在背上。裙甲上的矿石碎片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今天带你去常羊山。”
“常羊山?你坟头?”
“对。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。”
刑天带她去的不是别处,就是那座人形山。昨天从远处看,这座山像一个躺倒的人。今天走近了,林漫才发现那不是“像”——这座山就是刑天的身体。山体的轮廓和他趴在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。山顶是平的,像被一刀切开的脖子,断口处的岩石纹理像被斩断的肌肉纤维,一层一层,从外到内,颜色从青灰渐变到暗红。山腰有两个对称的山洞,就是他“乳为目”的那两只眼睛。山腹有一个巨大的凹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——那是他的嘴。
“这座山,”刑天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自己的“身体”,“是我的坟。天帝砍了我的头之后,把我埋在这里。山就是我的身体,我的身体就是山。我躺在这里,不知道躺了多久。久到皮肤变成了岩石,肌肉变成了矿脉,血液变成了暗河。”他伸出手,粗糙的掌心按在山壁上,“这么多年了,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我,哪个是山。我动一下,山就震一下。山风化一寸,我就僵硬一寸。”
林漫抬头看着山壁上刑天的手掌。他的手掌按在岩石上,掌纹和岩石的纹理完全吻合——不是相似,是吻合。像是他的手从岩石里长出来,又像是岩石从他的手掌里长出去。
“你石化到什么程度了?”她问。
刑天把手从山壁上收回来。手掌离开的时候,岩石表面留下了他的掌印——五根手指,掌心,连虎口的裂纹都印上去了。
“腰以下已经完全石化了。”他说,“你昨天踩在我背上的时候,踩到腰部以下,感觉是不是不一样?”
林漫想了想。昨天她赤脚踩在刑天后背上量尺寸,走到腰部的时候,脚底的触感确实变了。腰部以上是皮肤——粗糙的、有裂纹的、但还有弹性的皮肤。腰部以下是硬的、凉的,像踩在石板上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是山。”刑天说,“我的腿已经是山的一部分了。再过一段时间,腰也会变成山。然后是胸口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手臂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彻底变成这座山了。不是死,是变成另一种东西。没有知觉,没有记忆,没有名字。只是一座山。常羊山。”
林漫沉默了一下。她把手按在山壁上,岩石很凉,很硬。但掌心贴住的地方,她能感觉到极微弱的振动——不是心跳,是更慢的,更沉的,像石头在呼吸。
“它还在呼吸。”她说。
“山会呼吸。”刑天说,“只是呼吸得很慢。慢到人感觉不到。但你是女娲剪的持有者,你能感觉到。”
林漫把手从山壁上收回来。掌心上沾了一小片灰色的石粉,石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——不是烫,是温。像是石头记得自己曾经是活的。
刑天带着她走进山腰的一个山洞。这个山洞不是他住的那个,而是另一个,更深、更暗、更冷。洞口很小,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刑天进不去,蹲在洞口,用胸口的眼睛看着林漫。
“你一个人进去。”他说,“里面太窄了,我卡住过。六十年前卡过一次,你曾祖母用剪刀把石壁剪开一块,才把我拽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