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莽山村(第2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"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!你给我快呸三下!"

说完他松开手,合拢双掌对着车窗外的天拜了拜,嘴里念念有词:"天公地母啊,我家小孩童言无忌,你们什么都没听到,什么都没听到……"

温穗安被他这幅神神叨叨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来,嘴角抽了两下,最终还是弯了。那口气堵在胸口的东西松了那么一点点,像拧得太紧的瓶盖被谁帮着转了一圈。

心情好了那么一点。

跟着导航开到陈家寨寨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,把整座山染了一层暖色。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土路上。

土墙上那张红色的海报还在。

四年了。纸面褪成发白的粉,边角卷起来,被风雨撕出几道裂口,墨迹洇成模糊的一片。但温穗安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那是录取通知书的喜报,"恭喜陈小红、陈海考上A大"那行字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见了,但纸的尺寸、贴的位置、边角上用红绳系着的那个褪色的蝴蝶结,全部都是四年前那个小姑娘亲手布置的。

那是陈小红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。是她的光最亮的一天。那天她一定站在这里仰着头看了很久,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飘,心里盘算着去了大学要买什么、要学什么、要怎样回来把这座山的孩子一个一个带出去。

没由来的,温穗安的眼泪又下来了。无声的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,她没伸手擦,就让它流。路灯还没亮,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她站在那张褪色的海报前面,像一个迟到四年的凭吊者。

沈青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,挠了挠后脑勺。他看着温穗安的背影,那脊背在微微抽动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孕妇的情绪这么不稳定的吗?

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——看来以后还是不要让温丫头怀孕才好。这三天两头哭一回,谁受得了。

不对。等等。

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?以后?不让温丫头怀孕?这都什么跟什么?

沈青崖猛地摇了摇脑袋,想把那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。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变态,对着一个孕妇想什么"以后不要她怀孕"——你谁啊你。

他有些烦躁地"啧"了一声。

"别哭了。"他硬邦邦地开口,"我们到底来这干什么?"

"不知道。"温穗安终于抬手抹了把脸,声音还带着哭腔,"就是想来。我答应了陈小红的,我想来看看,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,能够指证刘百万。"

这时候一阵"叮当"声从身后传来。

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牵着牛从寨门里走出来,黄牛慢吞吞地甩着尾巴,男孩赤着脚踩在土路上,裤腿卷到膝盖,瘦得像一根被风刮弯的芦苇。他的眉眼清秀,颧骨上带着山里孩子常有的两坨晒出来的红,眼尾微微上挑,那个弧度——

温穗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
和陈小红一模一样。

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,陈小红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形状,哭起来时眼角先红、然后泪才往下掉——全部都在这个男孩脸上。

男孩子原本低头牵着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脚步已经迈过了两步,然后忽然顿住了。像是"陈小红"三个字从耳朵钻进去之后戳中了什么地方,他整个人僵了一瞬,牵着牛绳的手指猛地攥紧,绳结勒进他掌心的小肉窝里。

他慢慢转过头来,看了温穗安一眼。

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。太沉了。沉得像一口久不见底的井,底下堆着什么东西,被水泡得发胀发烂,但他一个人扛着,扛了一年多。

温穗安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
前面的男孩子没有阻止。他牵着牛走得不快不慢,黄牛的蹄子踩在土路上"哒、哒"的,草叶从路两边伸出来扫过他的小腿。他偶尔回头瞟一眼,确认温穗安还跟着,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,像是在引路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