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残魂未散(第1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前一晚离开阁楼时,天边已泛起蒙蒙鱼肚白。我囊中羞涩,在巷口小摊匆匆吃下一碗凉面,辣酱过重,辣得喉咙阵阵发烫。可心绪始终悬着那幅已然空白的油画,久久无法放下。

楼下讨债的人整日守在单元门口,直到傍晚才轮流离岗用餐,恰好留出一段空档。我不敢回原本的住处,思来想去,整栋楼里既能藏身、又能避开麻烦的地方,便只剩租金低廉、鲜有人至的顶楼阁楼。

踩着斑驳老旧的水泥楼梯逐级上行,台阶缝隙长满青苔,踩上去湿滑黏腻。墙面遍布杂乱涂鸦与各色小广告,处处透着破败。老式楼房没有电梯,七层楼梯爬下来,后腰酸沉发胀。裤兜里半截劣质香烟被体温捂软,我下意识反复摩挲烟身。

每层住户的门缝里,都飘出饭菜香气,红烧酱汁的咸鲜、清炒素菜的清淡交织在一起,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。唯有顶楼,常年萦绕着木料受潮的霉味,混着陈年颜料的气息,显得格格不入。

我掏出房东留下的旧铜钥匙,齿口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。钥匙在锁孔里拧动两下,“咔嗒”一声,门锁应声开启。推开木门的瞬间,一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,与楼下温热的烟火气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阁楼空间还算宽敞,倾斜木梁撑起屋顶,瓦片缝隙漏进细碎天光,即便白昼,屋内依旧昏暗。靠墙的位置,空白画布稳稳嵌在老旧松木画框中。昨夜画师挣脱墨咒封印后悄然消散,如今布面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颜料痕迹。

我反手带上房门,并未落锁,特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。一来避免屋内密闭憋闷,二来倘若债主寻上楼,我也能从侧边闲置的逃生小窗及时脱身。

走到窗边那张缺角木桌旁落座,桌面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凌乱:空酒瓶横七竖八散落,泛黄旧书堆了一地,那柄挑开封印的生锈美工刀,静静搁在书页之上。指尖抚过桌角颜色偏深的凸起木纹,昨夜三记叩响暗格、引得画中人慌乱的画面,清晰在脑海中浮现。

我混迹市井二十余年,跟着旁人走南闯北,纸人戏法、水中显字这类江湖障眼术早已见惯。可昨夜亲眼目睹魂魄化作雾气消散,却是头一回遇上超脱常理的怪事。我本以为破开墨封,那位民国画师便能彻底解脱、转世离去,这幅画也会沦为普通旧物。但下楼时,楼梯转角那缕莫名掠过的冷风,始终萦绕心头,我隐隐察觉,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。

窗外天色渐渐暗沉,午后尚且清亮的天空,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。闷热的风卷过街巷,看样子入夜后,一场雷雨在所难免。

我摸出兜里最后一根烟,在桌沿轻磕几下,点燃火苗。青烟缓缓升腾,在昏暗的阁楼里悠悠散开。烟絮径直朝着墙面画布飘去,临近边缘时,却莫名转向一旁,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挡开。

这细微异象,让我脸上的散漫尽数收敛。窗户早已插紧木销,屋内无风,烟气绝不可能自行变向。我掐灭烟头,丢进桌角废弃的铁皮罐头,缓步走到画布前,在半步之外站定,目光落在平整的布面上。

我嗓音带着几分干涩,随口试探,并未奢望得到回应:“昨夜我帮你破开墨封,原以为你已然脱身。莫非,你依旧被困在画中,没能离开?”

话语在空旷的阁楼里轻轻回荡。半分钟过去,周遭死寂一片,画框安稳靠墙,没有丝毫异动。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,暗笑自己接连遭遇怪事,变得疑神疑鬼。

正要转身回桌,身后紧闭的木窗忽然发出细微咯吱声。原本卡得严实的木插销,无人触碰,缓缓向外滑开,两扇破旧木窗顺势敞开。

屋内空气凝滞,并无穿堂风,唯有窗边涌来一缕微凉气流,卷起地面细碎木屑。紧接着,墙上的松木画框开始轻轻左右震颤,框体撞击墙面,传出沉闷细碎的声响,动静不大,却清晰可闻。

我脚步一顿,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防风打火机。昨夜正是凭着火苗震慑对方,此刻指尖扣紧机身,随时准备点火。可忆起对方半生被困画中、满心愁苦无助的模样,戒备渐渐散去,我慢慢松开手指,侧身后退一小步,留出余地。

“看来你确实还留在这里。”我放缓语气,语调平和,“当年你被墨汁封印在画布之中,是遭人算计,还是作画时不慎误触了秘术咒法?”

画框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。布面上虽无半点色彩,表层却凭空浮现一圈圈细密褶皱,纹路扭曲交织,隐约拼凑出半个模糊人影。一缕微凉气息擦过耳畔,没有清晰人声,只有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,隔着厚重屏障艰难传递。我勉强捕捉到契约、墨咒、故人几个零碎词语,余下的讯息太过微弱,转瞬消散在空气里。

我搬来一旁垫着砖块的三脚矮凳,在距画框两米外坐下,手肘撑在膝盖上,慢慢闲谈起来。眼下债主忙着用餐,短时间不会上楼,正好借此机会打探内情。

我絮絮说起自己的窘迫:创业失利、负债累累,终日被债主追堵,辗转租住各处廉价老屋,遇过克扣押金的房东,也见过邻里间的琐碎纷争,偶尔还会撞上老宅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现象。

这些平日里无处倾诉的烦心事,尽数脱口而出。每一次话音停歇,画框便会轻颤一两下,仿佛那无形的存在,正静静聆听。当我说起寒冬被堵在桥洞、饥寒交迫的窘境时,周遭寒意陡然加重,画布上的褶皱也变得愈发密集,似是生出了共情。

夜色彻底笼罩大地,沿街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光线穿过敞开的窗户斜照而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楼下小吃摊陆续开张,商贩的吆喝、食客的说笑与碰杯声接连传来,市井的热闹鲜活,与阁楼的清冷孤寂形成鲜明反差。

我起身走到窗边,抬手准备关窗,动作却骤然停下。

“你如今气力不足,无法讲清全部过往,不必着急。往后我躲开追债的空档,便来这里陪你说话,等你慢慢积攒气力。”

话音落下,画框接连轻颤三下,算作回应。

远处天际传来隆隆闷雷,零星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,大雨将至。我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,将桌上美工刀与杂物归置整齐,转身准备下楼。指尖搭上木门把手的瞬间,门缝飘来一缕轻柔凉意,缠过我的手腕片刻,缓缓散去,是无声的道别。

关好房门走下楼梯,豆大的雨点骤然倾落,狠狠砸在楼道顶棚。我裹紧单薄外衣,快步冲进雨夜小巷。回头望向顶楼漆黑的窗口,心中已然明了:我与画中残魂的交集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