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中低语(第1页)
浓雾整夜未散,将整座古堡牢牢裹在一片湿冷的混沌里。
天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渗进来,也是灰蒙蒙的一片,辨不清晨昏。宅内寒意比白日更甚,墙面上凝出细密水珠,顺着老旧石砖蜿蜒滑落,落地无声,只余下无处不在的阴冷,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。
艾略特站在阁楼中央,与那幅巨幅油画对峙了整整一夜。
昨夜楼下突兀的脚步声凭空消失,整栋建筑重归死寂,仿佛方才的异响只是雾气催生的幻觉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绝不是错觉。自费恩点破画中藏邪之后,古堡里所有诡异迹象,都开始明目张胆地显露出来。
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沾染的薄凉潮气,目光沉沉落在画布之上。
鎏金画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林地间的雾霭比初见时浓郁数倍,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。那道白衣人影依旧静立在林地中央,单薄的身形嵌在沉沉暗影里,可这一回,再不是模糊难辨的轮廓。
隐约间,能看清垂落的长发,看清微微收拢的肩头,甚至能察觉到,对方的视线,正穿透层层画布,直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艾略特低声吐出几个字,语调依旧散漫,听不出半分惧意,唯有冷眼旁观的审视。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,可连日来接连不断的异状,由不得他继续当作寻常老宅的旧寒。
他缓步上前,距离画作只剩半步之遥。
一股清冽又凄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杂着颜料陈旧的味道,与古堡本身的潮气截然不同。这股气息阴冷却不刺鼻,反倒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绵柔,萦绕在鼻尖,缓缓拉扯着人的心神。
阁楼里静得可怕,唯有窗外雾流涌动的微弱声响。
就在艾略特伸出手,想要触碰画布的刹那,一阵极轻、极细的呢喃,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。
不是来自楼下,不是来自走廊,声音近在咫尺,仿佛就贴在耳畔,幽幽荡荡,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,又裹着化不开的悲戚。
“别走……”
两个字轻飘飘的,像是风卷残叶,转瞬即逝。
艾略特动作一顿,悬在半空的指尖停住。他眉峰微蹙,迅速侧耳细听,周身神经骤然绷紧。整座阁楼空荡荡的,除了他之外,再无第二个人影,可方才那句低语,清晰得不容错辨。
他缓缓收回手,没有再贸然触碰画布,目光一寸寸扫过画作每一处细节。
林地幽深,古木虬结,枝桠交错如同鬼爪,将整片天地遮得密不透风。唯有那道白衣身影,孤零零立在雾心,像是被永远囚禁在了这片方寸画布之中。数十年光阴流转,外界人事更迭,唯独她被困在此地,日复一日,无声凝望。
“是你在说话?”艾略特开口,声音平稳,不高不低,在寂静的阁楼里荡开浅浅回音,“留我下来,想做什么?”
画布纹丝不动,雾霭依旧翻涌,白衣人影也保持着原本的姿态,没有丝毫变化。
仿佛方才的低语,只是他精神紧绷之下生出的幻听。
可艾略特心知肚明,这绝非幻觉。
他向后退了两步,背靠冰冷的石墙,借着昏暗天光重新打量这幅画。费恩说过,画中的邪气扎根在颜料里,经年累月不断滋长,寻常阴寒会随时间消散,唯有它,只会愈发浓烈。如今看来,此言非虚。
这东西不止会浸染气场、扰人心神,甚至已经开始尝试与人沟通。
是执念不散,还是另有图谋?
艾略特脑中飞速梳理线索。他接手这座古堡时日尚短,老宅遗留的手稿、日记、族谱都被他堆在三楼储物间,还未曾细细翻阅。眼下所有谜团,都卡在这幅来历不明的油画上。
画中人是谁?
她为何会被封存在画中?
数十年前的古堡里,究竟发生过怎样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?
一连串疑问盘旋在心底,让他原本松弛的心境彻底沉了下来。慵懒散漫只是他的表象,面对未知的诡谲,他骨子里的冷静与果决尽数显露。逃避无用,销毁也只是治标不治本,唯有追根溯源,才能彻底了结这场纠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