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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畔风来各怀心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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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皖没有起身。她靠在柳树干上,看着温柳儿,语气淡淡的:"坐吧。火刚生好。"

温柳儿站在那里,朱红的衣袍在火光里灼灼地亮着,她看了一眼火堆,又看了一眼靠在苏皖肩上睡着的苏珍,嘴角那抹笑意底下浮起一层极淡的轻蔑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不太痛快的东西。她没有坐下来,只是往旁边走了两步,朱红的衣摆在泥岸上拖过去,找了一块稍微干爽些的地面站定了。

她身后那三个水青色衣袍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温柳儿,见她没反对,才小心翼翼地挨着火堆坐下。三个人缩着肩膀,伸着手烤火,脸上都带着累到了极点的麻木和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。那个扎双丫髻的圆脸姑娘坐在最外侧,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,她盯着火堆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眼眶一红,又生生憋回去了。

温柳儿站着,背对着火堆,朱红的衣袍在火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从袖口掏出一面小小的铜镜,借着火光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,把鬓边一根细碎的发丝别到耳后,姿态闲适得像是站在自家闺房里。

"今晚就在这儿扎营。"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,语气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劲儿,"明天天亮再动。谁乱跑出了事自己兜着。"

没有人应她。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,落在泥地上迅速地暗了下去。

苏珍在苏皖肩上动了动,似乎被吵到了,皱了皱鼻子,往苏皖怀里又缩了缩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内容。苏皖把外袍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她露出来的肩膀。

火堆的热气在三个人和一拨人之间缓缓地弥散开来,把暮色和潮气都挡在了几步之外。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着,水面上的碎银似的天光在夜风里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,反反复复的。第八章水畔风来各怀心

火光在夜风里跳了一跳,温柳儿背着身站在两步外,朱红色的衣摆被风微微撩起来又落下去,姿态端得十足十。那三个水青色衣袍的弟子烤着火,谁也不说话,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响。

苏珍原本都快要睡着了,被脚步声和说话声搅了瞌睡,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。她从苏皖肩膀上抬起脑袋,揉了揉眼睛,看清了眼前朱红色的背影,嘴角撇了一下,又把下巴搁回苏皖肩上。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被火堆边的人听见:"在这儿扎营,也不怕半夜水涨上来,一觉醒来人没了,只剩剑漂在水面上。到时候沈凡那家伙还得说苏呆瓜果然脑子进水了。"

苏皖没说话,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,没什么力道,更像是在让她闭嘴。苏珍缩了缩脖子,把脸往苏皖肩窝里藏了藏,不吭声了。

温柳儿依然背对着火堆站在两步外,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。但她握着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腹在镜面上摁出一个小小的白印,又松开了。她把铜镜收进袖中,姿态仍然闲适,嘴角那抹弧度却往下压了压,压成了一个极细微的冷笑。片刻之后那冷笑又散开了,重新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,仿佛根本不屑于跟身后那个毛丫头计较一个字。她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换了个站姿,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,衣摆扫过泥岸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懒洋洋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火堆边的空气里:"有些人啊,本事没有,嘴皮子倒挺利索。水涨上来第一个淹的就是嘴上没把门的。"

苏珍原本已经快睡着了,听到这话耳朵尖动了一下。她把脸从苏皖肩窝里抬起来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嘴角已经撇下去了:"你说谁呢?"

温柳儿这才转过身来,朱红色的衣摆在泥岸上拖了半圈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珍,桃花眼微微弯着,里头那汪春水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意。她笑了一声,很短,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碾了一下又被吐出来了:"谁接话我说谁呗。怎么,你自己对号入座了?"

苏珍这下彻底醒了。她从苏皖肩上直起身来,眼睛瞪着温柳儿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:"我说什么了我就嘴上没把门的?我说水涨上来碍着你了?你站那么远你听得见吗你?"

"隔了五步远又不是隔了五里地,"温柳儿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,但尾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、阴阳怪气的尖刻,"你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吆喝,谁听不见?苏家就是这么教你的?长辈站着说话,晚辈躺着接嘴——外头待了几年,礼数都喂狗了?"

苏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苏夏的剑鞘在她起身时磕了一下泥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比温柳儿矮了半个头,仰着脸看她,声音拔高了半截:"你算我哪门子长辈?你跟我同辈!你不过就是温家旁支里排了个长——"

"苏珍。"苏皖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,不高不低,但带着一种稳稳的压劲儿,像是一只手按在了什么东西上头。

苏珍顿住了。她转头看了苏皖一眼,苏皖坐在火堆边没有起身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,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苏珍,里头有一层很薄很轻的、只有苏珍才看得懂的东西。苏珍的嘴唇动了动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但她的腮帮子鼓得更高了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。

温柳儿看着这一幕,桃花眼里那层冷意更浓了。她偏了偏头,目光从苏珍身上滑到苏皖身上,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挂上了,但挂得敷衍,像是一层随时会掉下来的漆皮:"苏皖,你妹妹这脾气你得管管。在亡灵山里头,嘴上没个把门的,惹了不该惹的东西,到时候连累的可不止她自己。"

苏皖抬眼看了温柳儿一眼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"她年纪小,说话没轻重,温师姐大人大量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"

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,但"大人大量"四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,像是一颗瓜子搁在舌尖上轻轻磕了一下才吐出来。温柳儿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,她听出来了,但当着火堆边一圈人的面不好发作。她站在那里看了苏皖两息,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,换成了一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不屑,像是忽然对面前这两个人丧失了全部兴趣。

"行吧,"她说,声音重新变得懒懒的,"既然苏师妹都开口了,我也懒得跟小孩子计较。"她转过身去,重新背对着火堆,走了两步在稍远些的泥岸上站定了,拂了拂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,那姿态像是刚把什么脏东西从身上掸掉了。"好好睡你们的觉,明儿天亮还有正事。谁半夜闹腾,别怪我不客气。"

苏珍站在火堆边,腮帮子还鼓着,攥着苏夏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。她瞪着温柳儿的背影,嘴唇微微翕动着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苏皖坐在她脚边,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口,力道很轻,像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衣角。苏珍低头看了她一眼,苏皖朝火堆努了努嘴,意思是坐下。

苏珍气呼呼地坐了下来,抱着苏夏的剑鞘把下巴搁在剑柄上,眼睛还瞪着温柳儿的背影。那背影朱红刺目,在灰暗的夜色里像一团烧剩的余烬,明晃晃地扎在泥岸那头。

苏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,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。她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没怎么动,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苏珍能听见:"行了。跟她吵输了丢人,赢了更丢人。你跟她一般见识你就输了。"

苏珍把下巴往剑柄上又搁深了一点,闷闷地"嗯"了一声,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那团朱红色的背影,像一只被抢了鱼干还没消气的猫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脸转过来,埋在膝盖上,小声嘟囔了一句:"本来就是她选扎营的地方不对,夜里本来就容易涨水。还抢了夏姐姐的位置

苏皖没有接话。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,把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照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了。

火堆还在烧着,夜风从水面上穿过来,带着潮气和芦苇的干涩味道。三个水青色的弟子缩在火堆另一侧,已经有两个靠在彼此肩上睡着了,圆脸的那个抱着膝盖坐着还没合眼,眼睛盯着火苗一眨不眨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温柳儿站在远处的泥岸上,朱红的衣摆在夜风里偶尔拂动一下,像一面低垂的旗帜,不上不下地悬在灰暗的夜色中。

苏珍把脸埋在膝盖上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攥着苏夏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苏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,才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火光里跳动的枯枝上。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夜还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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