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梁(第2页)
Wendy看到她时,明显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只是说:“苏总让你来了之后,去她办公室一趟,关于你之前提交的几份材料笔记。”
路华琼顿了顿,点头:“好。”
她先回自己工位放下东西,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表情更平静些,然后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。敲门前,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臂。
“进。”苏月逢的声音传来,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晰,也更具穿透力。
路华琼推门进去。苏月逢的办公室宽敞明亮,她正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,其中似乎夹杂着路华琼之前提交的电子笔记打印稿。阳光从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,却也让人看不清她逆光中的表情。
“苏总。”路华琼在办公桌前适当距离站定,声音平静,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沙哑。
苏月逢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锐利,带着惯常的审视,但在看清路华琼略显憔悴的面容和眼底的疲惫时,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路华琼全身,在白衬衫平整的袖口处微微停留。
“路助理,”苏月逢开口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,“你之前关于第七号档案柜中,那份1985年与‘临渊工艺美术厂’合作草案的笔记,提到其中提及的‘仿古金属工艺试验’可能借鉴了当时尚未公开的某批出土文物纹饰。依据是什么?”
路华琼微微垂眸,回忆了一下那份模糊的草案内容,回答道:“草案附件有一张模糊的线图拓片,纹饰组合方式具有典型的西周中期偏晚特征,但局部处理有晚清民国仿古器的常见误解。而类似纹饰的器物正式发表于1987年的《文物》期刊。草案时间早于公开发表,且起草方并非专业考古机构,却能有相对准确的纹样,推测当时有非正式的交流或资料泄露。这只是基于纹饰类型学的初步推断,需要更详细的原始资料佐证。”
她的回答条理清晰,即使疲惫,专业表述依然准确。
苏月逢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她看着路华琼平静叙述的脸,看着她微微泛着血丝却依旧清明的眼睛,看着她自然垂落、但似乎有些紧绷的左臂。
“很精彩的推断。”苏月逢缓缓道,话锋却突然一转,“那么,路助理,你这三天所谓的‘家事’,就是去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‘纹饰类型学’实地考察,并且,”她的目光刻意落在路华琼的左臂方向,“还因此加重了旧伤?”
路华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苏月逢会直接点破,且如此敏锐。她抬起眼,对上苏月逢深邃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,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路华琼没有否认,坦然承认,“开发区抢救性发掘,时间紧迫。手臂是旧伤,不碍事。”
苏月逢看着她坦然却难掩疲惫的样子,看着她衬衫下或许还沾着昨天泥土气息的瘦削肩膀,脑海中却莫名浮现起酒吧那晚,她扶住自己时沉稳的手臂,酒店晨光中她发烧却平静的脸,以及此刻,她站在这里,明明刚从泥泞的工地上来,却用清晰逻辑分析着几十年前的纹饰谜题。
这个女孩,像一座沉默的桥,突兀地横跨在她精致而焦灼的商业世界,与那个古老、粗粝、却执着于抢救时光碎片的考古天地之间。
“下次,”苏月逢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,“如果有这样的‘急事’,可以直接告诉我。总部有合作的医疗机构,处理外伤和过度疲劳,比你自己硬扛有效率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需要你保持清晰的大脑和稳定的状态,来帮我厘清那些故纸堆。你明白吗?”
这听起来像是上司对下属工作状态的合理要求,但路华琼听出了其中一丝超出工作关系的、近乎别扭的关心。
“我明白。谢谢苏总。”路华琼从善如流。
“回去工作吧。今天可以早点下班。”苏月逢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。
“是。”
路华琼转身,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直到走回自己的工位,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,左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,支撑了一下有些发软的身体。
苏月逢知道了。知道她的“另一面”,知道她穿梭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生活。
这或许会带来麻烦,也或许……会打开新的可能。
路华琼坐下来,打开电脑,档案管理系统的界面映入眼帘。而她的脑海里,却还残留着工地上炙热的阳光、陶片的粗糙触感,以及刚刚办公室里,苏月逢那双仿佛能看穿她的、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。
两个世界的界限,似乎因为这次“请假”,变得更加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