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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起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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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凉的水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,但太阳穴的钝痛和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。路华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,与颈侧皮肤的温度形成对比。低烧还在持续,甚至可能比昨晚更明显了一些。手臂伤口的抽痛也随着身体的清醒而变得更有存在感,一跳一跳地,提醒着发炎的事实。

她放下水杯,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。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里面传来细微的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还有吹风机低沉的嗡鸣,响了片刻,也停了。苏月逢应该快出来了。

路华琼没有站在原地等待,也没有去动助理送来的那两个纸袋。她只是沉默地走回床边,掀开被子,重新躺了回去。动作有些缓慢,带着病中特有的迟滞。柔软的床垫包裹住身体,带来一阵舒适的倦意,与不适感交织在一起。

她侧过身,面朝着房间内侧,背对着浴室的方向,将被子拉高到肩膀,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微湿的发顶。这个姿势让她受伤的左臂得到了更好的安置,也避开了窗户那边逐渐变得明亮的光线。她闭上眼睛,试图集中精神对抗一阵阵袭来的晕眩和恶心感。酒精的后遗症、手臂的炎症反应、一夜未得安眠的疲惫,此刻全都叠加在一起,让她只想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。

但感官并未完全关闭。她能听到浴室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,带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清冽香气的湿热水汽随之弥漫出来。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几乎无声,只有衣料的轻微摩擦。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,停顿了一下,可能在查看助理送来的衣物,然后走向了房间另一侧的沙发或梳妆台方向。

路华琼没有睁眼,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,假装自己还在沉睡。她不太习惯醒来后面对昨晚那种近乎失控的情绪场面,无论是别人的,还是自己内心因陌生接触而产生的些微波澜。此刻的沉默和独处至少是一种缓冲。

然而,细微的声响还是在继续。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——大概是苏月逢在整理那些散落的设计稿。然后是极轻的、布料抖开的窤窣声,接着是拉链滑动、纽扣解开、更柔软的织物摩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。她在换衣服。路华琼的脑海里甚至能勾勒出大概的画面,但立刻被她强行按下了。

过了一会,一阵比之前更近的、带着迟疑的脚步声靠近床边,然后停下。路华琼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她没有动。

苏月逢似乎就站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。路华琼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轻微气流,带着刚沐浴后的清新暖意。然后,那目光移开了,脚步声又轻轻响起,这次是走向了迷你吧台的方向。很快,传来了烧水壶接水、按下开关的轻响,以及杯碟被小心拿起的细微碰撞声。

热水烧开的咕嘟声响起,又很快被切断。接着是撕开包装、液体倒入杯中的声音。片刻后,一股淡淡的、带着药味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,是冲剂。苏月逢似乎倒了两杯。

脚步声再次靠近床边。这次,一个温热的、带着陶瓷触感的杯壁,被轻轻贴在了路华琼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,试探性地碰了碰。

“醒着吗?”苏月逢的声音响起,比昨晚清晰了许多,也平静了许多,但依然能听出一丝沙哑,大概是哭过和醉酒的残留。音色偏低,带着一种事后的疲惫,但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破碎感,恢复了某种惯常的、或许在商务场合使用的克制语调,“我冲了杯冲剂,治感冒发烧的。助理买的,还有……你的换洗衣服。”

路华琼知道装不下去了。她慢慢睁开眼,没有立刻转身,只是看着面前酒店墙壁上素雅的壁纸花纹,停顿了两秒,才撑着身体,有些费力地重新坐起来。动作间,被子滑落,露出她身上那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缠着绷带的手臂。

她转过身,接过苏月逢递过来的马克杯。杯子很温暖,驱散了指尖的些许凉意。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,热气袅袅升起。她低头,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。胃里泛起一阵暖意。
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因为低烧和刚睡醒,比平时更沙哑。

直到这时,她才真正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苏月逢。

苏月逢已经换上了助理送来的衣服。一件质地精良的米白色丝质衬衫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,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裤,垂感极佳,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。湿漉漉的长发已经被吹得半干,柔顺地披在肩头,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。她脸上没有了昨晚的泪痕和狼狈,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,只是眼眶下方仍有掩不住的淡淡青黑,透出透支后的疲惫。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,恢复了路华琼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那种清晰和冷静,尽管深处仍有一丝未散的晦暗。

此刻,这双眼睛正看着路华琼,目光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臂、微红的脸色、干涩的嘴唇和湿漉漉的头发上缓缓移动,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探究。

“昨晚……”苏月逢开口,声音平稳,但语速稍慢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我喝多了,给你添麻烦了。你的手……是因为我撞的那一下吗?很严重?”

她的目光落在绷带上,那里的暗红色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。

路华琼捧着温暖的杯子,摇了摇头,简短地回答:“旧伤,裂开了点,不碍事。”她没有提是因为护着她上楼梯、扶她进房间时反复用力牵扯导致的,也没有提伤口发炎和低烧的事。这在她看来,属于不必要的细节。

苏月逢沉默了一下,目光又移到路华琼脸上,似乎在评估她“不碍事”这句话的真实性。路华琼脸色潮红,呼吸也比常人稍显重一些,明显是在发烧。但她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走到另一边,拿起自己那杯冲剂,也喝了一口。

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轻微的喝水声。阳光又爬进来一些,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,也照亮了散落在地毯和柜子上的那些设计稿。那些繁复的线条和标注,在晨光下少了几分夜里的迷离脆弱,多了几分清晰而执拗的存在感。

苏月逢顺着路华琼的目光,也看向那些稿子,眼神微微一暗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她放下杯子,走到柜子前,开始一张一张,极其仔细地将那些稿纸整理、抚平、按顺序叠好。动作慢而稳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,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路华琼靠在床头,小口喝着杯子里的冲剂,看着她整理。阳光落在苏月逢低垂的侧脸上,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精心绘制的线条,指尖偶尔在某个细节处停顿,像是在重温,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。

“那些设计,”路华琼忽然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,但说出的话却让苏月逢整理稿纸的动作顿住了,“以商周龙形佩为灵感的那套,龙目预留镶嵌的位置,用黑欧泊比用祖母绿更合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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