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扰人清梦(第1页)
夜深到浓稠了。
素本已睡下,但寂夜下谁人叩打门扉的咚咚声格外清晰,她又是一个浅眠的人,醒了便再难睡去。她睁开眼忿忿盯了天花板半晌,在心底咒骂一回,这才去开了门。
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下午大声密谋要越狱的袖。
门外的月偏下西边,素的居室周围又常有浓雾环绕,明亮的月透过这雾而显得稀薄,配着飘散的残桃和浅雪更添了几分颓唐凄冷的疲态。
素偏头瞥了眼月亮方位,侧身示意袖进去:“丑时了,外面水汽多,一会衣服上要凝露,湿漉漉难免不适。”
袖是空手来的,她屈膝福了福:“谢素老。”
素没理她。她慢条斯理地清炉,添炭,引火,屋里起了暖光,将夜里些微的湿寒烤去。
袖站在茶席斜前方三尺的地方,双手交握垂在身前,姿态是挑不出错的规矩,眼神老老实实落在摆放整齐的茶具上:茶具只有一套,但茶壶却有两个,材质也不一样。整套的茶具是青瓷,多出来的那只是白瓷。白瓷壶里插了海棠,花枝自壶嘴伸着。
素细细挑着茶,最后选了个约莫掌心大小的圆饼。她拈起那只茶饼,不急着烤,先在指尖转了一圈,对着光看了看饼面的纹路。然后凑近闻了一下,眉头微微松了一点——还行,没受潮。
素拿竹夹夹住茶饼,搁在火边慢慢翻动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敷衍一件不得不做的事:“今年的雨前龙井还没产,委屈袖皇儿仙喝去年的了。”
袖腼腆道:“素老说笑了。您这的茶哪个不是好茶?我赶着喝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呵。袖皇儿仙这嘴总是甜。”饼面渐渐泛起细小的凸起,茶香也跟着漫了出来。素把茶饼挪远了些,用余火又烘了一息,“难怪药仙大人还愿意这般待你。”
袖一惊,下意识看向素,却又顾及着礼数硬生生压下去:“……药仙大人是我夫子,她待我如何,所看的不是这张嘴。”
“那看的是什么?”素把烤好的茶饼晾了晾,用纸包着捶了几下,才放进茶碾里。碾轮在槽中来回滚过,发出细碎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在磨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“你的学识,你的财富,你的人脉和权力?”她把碾好的茶末拨进茶罗里,细粉簌簌落下。放下茶罗,洗了手,这才把水搁上炉。
手上水没擦,她随意地甩了两下,缓缓贴近袖,俯视这个不愿露怯的娇小姑娘。指尖若触即离地拂过袖的脸庞,凉凉的气息在她耳边弥散。
“你的皮囊,你的□□?”素手指沿下颌一路往下,划过脖颈和锁骨,最后停在心口处轻轻按压,“还是你这颗……医,者,仁,心?”
一时间室内寂静无比,釜中的水已沸到二沸,连珠般的气泡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袖打了个激灵,勉强笑道:“您这是……?”
“嘘。”素食指按住袖的唇,施施然离开回到茶炉边,回眸一笑,褚红色的凤眼半睁,“请坐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袖依言落座,双手交握于膝,只坐了小半个凳面。
素不答,她舀出一瓢水搁在一旁,然后拈起盛着茶末的茶盒,将细粉对准釜心缓缓倒下去,用竹夹搅动,待水三沸把那瓢水倒入止沸。
她提起茶釜,将茶汤分入碗中,汤色是极浅的缃黄。几缕细沫浮在面上,随着茶汤轻轻晃动,一会儿便散了。
袖看素单手将茶碗推到自己面前,水汽氤氲,素的面容掩在白雾下模糊不清。她开口道:“药仙大人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我爱待她,她也便爱护我。我们不都一样么?”
素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执碗抿了一口,手指搭在碗沿上,鲜红的指甲在青瓷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亮:“是,我们都爱极了药仙。”
袖无言以对。她沉默注视茶汤片刻,道:“今已是三月十三日。”
素品着茶:“你可是扰了我的清梦。便如此迫不及待地为药仙寻一个疏漏么?”
袖有些窘迫,旋即正色道:“素老,学生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素翻过手腕对着火光看了看自己的指甲。
“那学生便直言了。他会成为这次的‘白狼’吗?”
素终于正眼瞧她:“这就是你所求的?”
“是。”袖也看回去。
素眯起眼审视,兀然笑道:“白狼何时是你能管得了的。”
“师者命,不敢不循。”袖轻声回答,安静地任素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