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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17秒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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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乐乐这桩案子,是从一个老技工的眼泪开始的。

那是七月初,某科技公司爆雷的第三天。两千多万不翼而飞,公司账上一夜见底。最先扛不住的不是老板,是底下那帮普通员工。前两年公司鼓动大家“内部集资、共渡难关”,多少人把养老钱、买房钱、给孩子攒的学费,一股脑投了进去。

何乐乐去做笔录那天,公司楼下台阶上坐了一排人。一个姓吴的老技工,返聘的,六十出头,攥着一张早就作废的集资收据,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
“姑娘,”老吴抓着她的袖子,“我那是棺材本啊。我老伴儿等着做手术。你们……你们能把钱追回来不?”

何乐乐蹲下来,跟他平视,一字一句:“吴师傅,我尽力。卷钱的人,我一定给您揪出来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前晃过的是另一张脸。

她爸,很多年前,攥着一张假合同,在派出所门口,也是这么抖着手。

所以这案子,她办得格外凶。

一个礼拜,连轴转。她把公司账、财务账、员工集资台账、银行流水翻了个底朝天,终于锁定了一个人:公司财务总监,王立群。

六月三号晚上九点十七分,公司基本户转出一千八百万。收款账户不是供应商,也不是工资户,而是一家叫“启衡咨询”的公司。启衡咨询的法定代表人是王立群的小舅子,实际控制人也指向王立群。

更要命的是,这笔钱转出后,启衡咨询又在当晚分三笔转走,摘要写得含含糊糊:技术服务费、设备预付款、项目保证金。

在何乐乐看来,这就是典型的转移赃款。

做这份资金鉴定的是张明远,鉴定中心出了名的老资历,也是何乐乐办经侦案时最信得过的人。

这几年他们搭过不少案子,从虚开票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,张明远看账比有些人看口供还毒。何乐乐脾气急,有时候恨不得先把人按住再慢慢查,都是张明远在旁边一句一句提醒她:“流水不会撒谎,但人会替流水撒谎。”

所以这一次,何乐乐才这么笃定。

张老师做出来的东西,她信。

证据链差不多齐了,就差最后一道:拿到资金鉴定的正式签字。只要鉴定意见确认这笔一千八百万属于异常转移,明早就能收网。

可她偏偏卡在了最后这一步。

七月的太阳正毒。何乐乐冲进司法鉴定中心三楼的时候,把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的叶子带得晃了三晃。她一手攥着卷宗袋,一手还在扯领口。警服被汗浸透,黏在背上,难受得要命。

墙上的表针快指到五点。鉴定中心五点半下班。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签字,否则明早的抓捕就得往后压一天。

而往后压一天,那个卷走老吴棺材本的人,就可能闻到风声,跑出境。

“蔡老师在吗?”她一脚踹开半掩的门,嗓门亮得能把窗台上的标本瓶震碎,“市局经侦的,何乐乐,要一份资金鉴定的签字,急。”

话说到一半,她卡住了。

办公室里很静。静得和她身上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,格格不入。

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。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一块素净的银表。那人没有被她的动静吓到,甚至没抬头,只是用一支笔的尾端,极轻、极慢地,沿着面前一长串数字往下点。

一页流水,几百个数,她点得像在数一串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拍子。

阳光从她侧后方斜照进来,把她垂着的睫毛、安静的侧脸,连同那满纸密密麻麻的数字,一起镀成了暖金色。

整个房间,像被人按了慢放键。

何乐乐心里那根急绷的弦“嗡”地松了半拍,随即又被火重新拉紧。

她想起了什么。准确地说,想起了谁。

果果前阵子在电话里念叨了整整一礼拜:“我发小回国了,蔡可亲,从小一块儿长大的,去英国念了好些年书,学的就是查账抓贼这一行,刚回来当鉴定专家。你俩干的活儿挨着,说不定能碰上,到时候多照应着点。”

果果末了还补一句,语气里全是宠溺:“她那人吧,特别较真。”

较真。

何乐乐当时没往心里去。现在看着这位连她踹门都懒得抬眼皮的大小姐,把“较真”两个字,翻译成了大白话:慢,端着,不食人间烟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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