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谢不显(第1页)
自女子科举的消息传遍大夏,苏墨便觉得自己有了要走之路。她缓步走进书房,此时苏广昇正在那低头书写,这些时日自己这位父亲整日在外头奔波,此时忽而叫自己过来,苏墨一颗心忍不住悬起,连脚步都不敢过重。
听到她的脚步声,苏广昇抬起头,眼眸瞧着苏墨那满脸倦色的模样,眉间忍不住微微皱起,又垂下眼,声音有些发沉,“那科举,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何?”苏墨原本忐忑的心一下被吊起,她气急的回问道。
自女子科举之事昭告天下,她便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个两全之策,父母明里暗里都在点名,有些事她不得参与,到头来,不就是那地位高低,那她便努力自己走到上头去瞧瞧,谢家的灭门案更是不该这么草草了事,何况,宫中还有孟姐姐,到时她兴许还能见上一面。
可她的父亲,又是这般,没有任何的理由,便是让自己跟随他的意思,指甲扎着掌心微微生疼,苏墨垂眸道:“此事,女儿不能听父亲的。”
苏广昇抬眸,看着自己那固执的女儿,忽然问道:“你可曾记得,少时,我苏家也是住在那大都,而不是在津县?”
苏墨微愣,其实那些记忆依稀还在她的脑海,但实在太久远了,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该是幻觉,于是她轻轻点头,“是有些印象。”
“那你便该明白,大都的复杂非我们苏家能应对,我们好不容易在津县过上平稳的日子,为何你非要往那刀尖上撞?”
“所以父亲是甘心,就在这津县苟活一辈子?”苏墨压着声音反问道。
苏广昇气急站起,整个桌案都因他的起势而微微摇晃,他一双手压着桌案,沉声道:“这世间许多事,可不是你不甘心,便能遂愿的。”
“那也该反抗,即便不能遂愿,至少该弄明白为何我们苏家会从原本的门楣变成这般模样。”
“……”苏广昇将手中的狼毫笔啪一下甩了出去,那墨汁顺着笔势便落在了苏墨的脸侧,苏墨甚至不曾低头,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,继续道:“父亲既是没这个胆量,何不让女儿去试试,女儿虽不才,但这大夏女子考学时间毕竟不长,女儿的学问您却是从小教导,您该相信,我未必不能在这科举中拔得头筹。”
“我就是怕你锋芒毕露!”苏广昇啪一下,掌心拍在桌案上,浓墨溅起又落下,弄得整个桌案狼狈不堪。
书房瞬间静了,苏广昇低眸瞧着自己那双沾着墨汁的手,又抬眼看着苏墨那张沾了墨痕的脸,心口猛得一扯,这苏墨的性子与他那老丈人当真是极为相像。可他们苏家,便是因为这执拗性子,才到了如今这局势。
苏广昇缓声道:“你既是长大了,我便与你说说。”他叹口气,继续道,“如方才所说,苏家,从前的门楣是整个大夏最光鲜的。你的外祖父,乃当年的太子太傅,更是太子党当之无愧的首领。我彼时作为兵部侍郎,手中握着大都内宫的兵权,而当今的圣上,是前太子的弟弟,墨儿,你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吗?我和你母亲,还能在这津县苟活,原本已经是圣上额外开恩。”
苏广昇说到这,微叹气,“其实你那孟伯父一直让你的外祖父改换门庭,但你外祖父一直觉得,无论前太子适不适合坐那位置,既是国之储君,他作为太傅,便该拥护。”
苏墨忽然问道:“那父亲呢?外祖父这般选择的时候,您心底是怎么想的?”
苏广昇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丝发苦的笑意,“我……没有选择的资格。”
“既是如此,请父亲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。”苏墨屈膝而跪,头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苏广昇终是摇了摇头,却道:“苏家的门楣虽说已经不足挂齿,但如你所知,你的孟伯父仍是当朝尚书,苏这个姓氏在这大夏依然会让人随时怀疑。”他走到苏墨面前,将她扶起,“墨儿,你可知,若是你在科举中得了高位,你的那份野心便会成为苏家最大的死穴。”
“可……”苏墨还想说什么,被苏广昇打断,“你若是我的好女儿,便断了科举的念头,好好在家中练剑,以往你说你想行侠仗义,为父一直不赞同,往后,你再交江湖上的朋友,为父再也不劝你了。”
可悲,可叹,她想走的路被拦着,她早就不抱希望的事反倒是被松了口,苏墨低着头,没有在苏广昇面前坚持,只是俯首作揖道:“是,女儿告退。”
她走出书房,看到廊下站立的母亲,苏母低头,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,风吹起她的裙摆,随着她的脚步,一落一落,直到锦帕抚在苏墨的脸侧,“怎的发了那么大的脾气……”锦帕轻柔的滑过苏墨的脸颊,让她原本与父亲形成的戾气一下子便散了,苏墨抿着的唇角微微下垂,眼角滑出一颗晶莹,那晶莹落到锦帕上,很快被吸得干干净净。苏母抬眸,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,“你外祖父说过,既是决定的事,便好好做,若是错了,也不过是咎由自取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
“你父亲好不容易求得的苏家安宁,这是我于家欠他的,墨儿,你若是想去,便去吧,只是往后,你便不能姓苏,也不能让苏家为了承担半分风险。”
苏墨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,整个人有些惶恐,她“扑通”一下跪在地上,“母亲,孩儿不敢了,孩儿不敢了。”
苏母垂眸,轻轻的摸了摸苏墨的额头,“你的外祖父姓于,名瑞,字刚益,他的一生为了大夏的社稷殚精竭虑,更是不曾为任何的党羽而动摇,他只是……”苏母的嗓子略有些哽咽,“他只是忠于当时的圣上罢了。”
苏墨也曾听过于大人的故事,史书上写着于瑞“冥顽不灵,不识真龙”。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,“往后,我也会为外祖父证明,于家,亦是大夏的显耀门楣。”
苏母摇了摇头,“父亲定不希望他的外孙女为此冒险,只是我知你性子,方才与你说的,只是我作为他的女儿,对他的惦念罢了。”
“母亲,孩儿不孝。”苏墨福身贴在那青砖石面上,低沉道,“此次科举,若是不能中第,只要爹娘不嫌弃,孩儿便回来做这个孝顺女儿,但若是侥幸中第,孩儿想为外祖父为于家讨回公道!”
苏母,姓于名蓉,此时恍惚的想起幼时父亲陪她在身侧教她读书写字的模样,一张脸上布满了泪痕,她垂眸看着苏墨,“墨儿,母亲这样,是不是太自私了?”
苏墨挺直着腰身,抬眸看着自己的母亲,“您嫁给父亲后,对我百般呵护,对苏家亦是尽心尽责,女儿知晓您的分寸,懂得您的苦衷,便如你懂女儿的张扬跋扈,懂女儿的有恩必报,”她又一拜伏,“母亲放心,女儿定会给于家,讨回一个公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