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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春天
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,银杏树还没发芽。枝干光秃秃的,和冬天一样。但阳光不一样了,冬天的阳光是冷的,春天的阳光是暖的,落在身上软软的。林郁禾站在校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有春天的味道。她走进校门,走进教学楼,走进教室。
顾若涵已经坐在那里了,靠窗的位置,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“早。”林郁禾说。
“早。”
和初一一样,和初二一样,和初三一样,和高一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那时候她说“早”,是同桌。现在她说“早”,是女朋友。没有人知道,但她们知道。
林郁禾坐下来,把书包放好,拿出课本。顾若涵在旁边写东西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林郁禾偷偷看了一眼,不是笔记,是一张纸条。顾若涵写完,折好,推过来。林郁禾打开,上面写着:“寒假作业写完了吗?”正楷,工工整整。她回:“写了。你呢?”“写了。”“那你还问我。”“随便问问。”
林郁禾笑了。她知道顾若涵不是随便问问。她是想跟她说话,但不知道说什么好,所以问“寒假作业写完了吗”。和初一的时候一样,她问她“作业写完了吗”,不是真的想知道作业写没写完,是因为想说话。四年前是这样,四年后还是这样。她不会变,她还是那个不知道怎么主动开口的人。但她在努力,用她的方式,一点一点。
林郁禾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,折好,推回去。顾若涵打开,上面写着:“我想你了。”她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。她没有回,把纸条折好,放进了笔袋里。林郁禾看到了,笑了。她知道她会留着,和初一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一样,和初二那张“永不分离”的便签一样,和初三那张梧桐树下的合照一样。风琴本不在她这里,风琴本在顾若涵那里,6月18日送给她了。但她手机里有风琴本的照片,每一页都拍了,存进了私密相册。有时候夜深了睡不着,她会翻开来看。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些照片,想起拍下它们的那个瞬间——她在低头写作业,她在走廊上等她,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。那些瞬间都过去了,但照片还在。她还在。
三月的第一周,银杏树发芽了。
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,像刚睁开的眼睛。林郁禾站在走廊上,看着那些新芽,想起了初一的时候。初一那年春天,她和顾若涵站在梧桐树下,看它抽新芽。她说“它在长”,顾若涵说“长了一点点”。四年后,梧桐树换成了银杏树,她还是她,她还是她。
“看什么?”顾若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看树。”
“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它发芽了。”
顾若涵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抬头看了一眼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,她没有伸手去捋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芽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长了一点点。”
林郁禾转过头,看着她。顾若涵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,不像冬天那么清冷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“春天来了,心情不错”的松弛。
“你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,梧桐树发芽,你也说长了一点点。”林郁禾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顾若涵没有说话。但她的耳朵红了。林郁禾没有拆穿她。她记得,她什么都记得。记得她们第一次踩叶子,记得她们第一次搬作业,记得她们第一次去历史老师办公室。她不说,但她记得。每一片叶子,每一张卷子,每一个橘子。她都记得。
那天放学后,琴房。林郁禾推开门的时候,顾若涵已经在里面了。她坐在老位置上,抱着木吉他,没有弹。她在等她。
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林郁禾说。
“嗯。作业写完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课间。”
林郁禾愣了一下。课间她每次去找她,站在她桌边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她以为顾若涵在写作业,没注意到她。原来她注意到了。原来她在课间就把作业写完了,为了放学能早点来琴房等她。
“你在等我?”林郁禾问。
顾若涵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开始调弦。但她的耳朵尖红了。林郁禾没有拆穿她。她把电吉他抱好,坐在顾若涵对面。
“今天弹什么?”她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你每次都随便。”
“那你来选。”
林郁禾想了想,弹了一段。不是任何曲子,是她自己编的,简单到只有几个音符。但顾若涵听了一遍,就跟了上来。木吉他和电吉他,不一样的音色,不一样的声音,但合在一起,挺好听的。她们弹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,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,又从墙上消失。琴房里很安静,只有吉他的声音。林郁禾看着对面的顾若涵,她低着头,手指在弦上游走,表情很专注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在跟自己较劲。林郁禾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不用说话,不用表白,不用确认什么。她弹,她听。她在,她也在。就够了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顾若涵没抬头。
“看你。”
“看我干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