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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阿暮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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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兮无数次坐在摇椅上,抱着圆圆,给圆圆看那张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起了毛,折痕处贴了又撕、撕了又贴,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浆糊。照片上两个人,靠得很近,牵着手,都羞红了脸。圆圆指着照片上那个人,问:“这是谁?”子兮说:“阿暮。”圆圆又问:“阿暮是谁?”子兮想了想,说:“是娘亲很重要的人。”

圆圆那时候还小,听不懂。她只知道每每讲到阿暮,娘亲的笑是发自内心的。不是对着客人时那种客气的笑,不是对着年年姨姨时那种淡淡的笑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怕惊动什么的笑。嘴角微微弯一下,眼睛亮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。圆圆不懂,她只知道娘亲笑起来好看。她趴在子兮肩上,指着照片上另一个人,问:“这个呢?”子兮说:“这是娘亲。”圆圆歪着头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子兮。“娘亲现在比照片上好看。”子兮笑了,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圆圆不知道那张照片被娘亲摸过多少遍,不知道折痕处的浆糊为什么总是糊了又裂、裂了又糊,不知道娘亲每次看完照片都要把它压在枕头底下、压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娘亲讲过很多次阿暮。讲她们第一次见面——子兮提着菜篮子走在静安路上,沈暮从后面追上来,说“喂,你的菜掉了”。讲沈暮替她安葬母亲,站在坟前说“我来看我母亲的时候,就帮你看看你母亲”。讲沈暮送她茉莉木簪,说“这是我能送出手的最贵重的”。讲沈暮在军校写信来,说“北城是很热闹的,我画得出它的轮廓,但声音、颜色、光,可永远无本领画出了”。

圆圆听不懂。她不知道北城在哪里,不知道军校是什么,不知道什么叫“画不出”。她只是趴在子兮怀里,听着娘亲的声音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子兮把她抱到床上,替她盖好被子,低头看着她圆圆的脸。

她不知道,圆圆记住了。她听不懂那些故事,但她记住了“阿暮”这个名字,记住了照片里那人的样子。每次娘亲讲起阿暮,眼睛会亮。那个亮,圆圆记住了。

子兮抱着圆圆走了很远。圆圆趴在她肩上,糖葫芦举在她脸旁边,山楂已经吃完了,竹签上只剩一点黏黏的糖稀,快要滴下来。圆圆举了一会儿,自己舔了舔。

她抱着圆圆,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,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雪里,抬不起来。其实没有雪。路上只有鞭炮屑,红彤彤的,被她踩过去,黏在鞋底。

她把脸贴在子兮脖子上,小声说:“娘亲,阿暮为什么不吃糖葫芦。”子兮没有说话。

子兮的眼睛红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。她只是把圆圆抱得更紧一些,紧到圆圆觉得有点疼,扭了扭身子。“娘亲”子兮松开一些,但没有放下她。

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瓜子壳和鞭炮屑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她走到月官园门口,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那块匾额。“月官园”三个字,还是从前的样子。她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
苏年从里面出来,看见子兮抱着圆圆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她没有问怎么了,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进来。她只是走过去,伸出手,把圆圆从子兮怀里接过来。圆圆搂住苏年的脖子,打了个哈欠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闭上了眼睛。苏年看着子兮,子兮没有看她。子兮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。

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苏年说。子兮摇了摇头。“你先带圆圆进去,我再站一会儿。”苏年没有劝。她抱着圆圆转身走了进去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有事叫我。”她说。子兮没有应。苏年进去了。门没有关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子兮站在门口,风吹得她的头发乱了,她抬手理了理,摸到鬓边那支木茉莉。
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想起沈暮蹲在那里的样子,穿着藏青色的棉袍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她想起沈暮看着她的眼神,眼眶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她想起凝初的手搭在沈暮胳膊上,那只手很白,指节很长,搭在藏青色的袖子上,好看得像画里的人。

她想,那个人是沈暮的什么人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暮让谁那样靠近过。她伸出手,把那支木簪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簪子凉凉的,硌着她的手心。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朵茉莉花。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,看不出棱角。她摸了很多年,每天摸,每场戏前摸,每个睡不着觉的夜里摸。摸到木头的纹理都模糊了。她把木簪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圆圆醒了,苏年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棉袄。圆圆眨了眨眼,叫了一声:“年年姨姨。”苏年低下头,看着她,笑了。“醒了?饿不饿?”圆圆摇了摇头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说:“娘亲呢?”苏年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在外面。”她说。

圆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看着苏年。“娘亲不高兴。”苏年没有说话。“因为阿暮不吃糖葫芦。”圆圆说,“阿暮不吃,娘亲就伤心了。”苏年愣住了。阿暮。她太多次听子兮提过这个名字了,那个每次来都坐在第一个包厢,一看子兮就连眼睛都忘了眨的沈家小姐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沈暮。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又抓不住。她很快反应过来,是沈家的人回来了。她以为子兮只是看到了沈暮的同胞哥哥沈朝,她们是龙凤胎长得像想起了沈暮,触景生情。她不知道,那不是沈朝。

“年年姨姨。”圆圆叫她。苏年回过神来。“嗯。”“娘亲什么时候进来?”苏年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快了。”她替圆圆盖好被子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圆圆已经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苏年走出去,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衣。

子兮还站在门口。风比刚才大了些,吹得月官园的灯笼晃来晃去,光影在地上摇。

苏年走过去,把外衣披在她肩上。子兮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苏年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了很久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不知道谁家在放,断断续续的,像咳嗽。

过了很久,苏年开口了:“圆圆睡了。”子兮点了点头。“她睡前说,因为阿暮不吃糖葫芦,你伤心了。”苏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子兮没有说话。苏年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沈家回来人了?”

子兮没有回答。

苏年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她把手搭在子兮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子兮没有动。苏年没有再催她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把手搭在子兮肩上,隔着那件外衣,她感觉到子兮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
“没事的。”苏年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都过去了。”

子兮低下头,看着她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空空荡荡的。她把那支木簪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能告诉苏年那个人不是沈朝,是沈暮。她不能告诉她沈暮没有死,活得好好的,站在她面前,身边还有另一个人。她什么都不能说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把那支木簪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
苏年不知道这些。她只是以为子兮看见了沈朝,想起了沈暮,心里难过。她不知道子兮的眼泪不是为死人流的,是为活人流。她不知道那个活人站在她面前,穿着别人的衣裳,梳着别人的发型,用别人的语气说话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子兮,等她自己走进去。

过了很久,子兮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苏年跟在她后面,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门外的风还在吹,吹得灯笼晃来晃去。

子兮走了几步,停下来,她本来想不要戴了,可她的手还是习惯性的还是把那支木簪插回发间。她的手还在抖,插了好几次也没插好,才作罢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圆圆房间的门。圆圆已经睡着了,抱着被子,嘴角还沾着一点化了的糖稀。子兮坐在床边,低下头,替她擦了擦嘴角。

圆圆翻了个身,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“娘亲”。子兮没有应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圆圆的脸,看了很久。

苏年站在门口,看着子兮的背影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她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从今天起,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她说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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