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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遗忘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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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泽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
沈暮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文件合上。桌上摊着几份单子,都是海关那边还没有处理完的事。沈朝签了一半的约,沈朝点了头的交易,沈朝应下的人情,不对,准确来说是她假扮的沈朝。她不能走,至少现在不能。那些东西不是她的确又是她的,但她得替沈朝替她自己收拢干净。

“冬天。”她说,“等这边的事理完了,就走。”

君泽没有问“什么事”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文件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沈暮低下头,拿起笔。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落下一个“朝”字。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慢得像沈朝本人写的。她写完一张,又拿过下一张。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,又一片。她不知道还要写多少张。她只知道,她得把这些写完了,才能回去。

冬天。

北城火车站,人比往常多。扛着行李的、抱着孩子的、神色匆匆的,到处都是。有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月台上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。沈暮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北边”“日本人”“怕是快了”。她没有停。她提着木匣,上了火车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
火车开动。窗外的景色从灰砖高墙变成低矮的瓦房,从瓦房变成田地,从田地变成水塘。沈暮看着窗外,什么都没听进去。她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。照片上子兮一个人,站在那块西洋风景的布景前,穿着素色的棉布旗袍,眼睛看着镜头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起了毛,被她摸了七年。

她不知道子兮还在不在江陵,不知道月官园还在不在,不知道那盏灯还亮不亮。她不知道子兮有没有等她。她只知道,她该回去了。

江陵。月官园。

子兮今天要唱《贵妃醉酒》。她站在后台,对着镜子化妆。苏年站在她身后,替她整理头面。银泡子、绢花、水钻,一样一样别上去。子兮从镜子里看着苏年,苏年没有看她。

“师姐。”子兮叫她。

苏年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初几了?”

“腊月二十三。快过年了。”苏年说,“庙会那边来请,说初一想让你去唱一段。”

子兮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摸了摸鬓边那支木茉莉。七年了。簪尾那朵茉莉花已经被磨得看不出棱角,圆润润的,像一颗小小的珠子。她每天摸它,每天戴着它上台,藏在那些闪闪发亮的银泡子中间。没有人知道那是谁雕的。只有她知道。苏年知道,但苏年从来不问。

苏年替她别好最后一朵绢花,退后一步,看了看镜子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子兮站起来,走到台口。帘子后面,胡琴已经调好了弦。锣鼓响了。帘子拉开。子兮站在台上,穿着一身素色褶子,头上戴着银泡子,鬓边藏着那支木茉莉。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,眉眼间画着淡淡的红,像初春的桃花,还没开全,但已经有了颜色。她唱的是《贵妃醉酒》。唱到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的时候,声音往上走了一下,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,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。台下的人鼓掌叫好。

一曲唱完,帘子落下来。子兮回到后台,正在卸妆。帘子忽然又掀开了一条缝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外面钻进来。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,脸蛋圆圆的,红扑扑的,像年画上的娃娃。她跑过来,抱住子兮的腿,仰起头,眼睛亮亮的,喊了一声:“娘亲。”

子兮笑了。她蹲下来,把小人儿揽进怀里,替她擦了擦鼻尖上蹭的灰。“不是让你在前头等着吗?怎么跑进来了?”小女孩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闷闷地说:“圆圆想娘亲了。”子兮把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小女孩看见桌上那些银泡子和绢花,伸手去摸,子兮捉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别动,那是上台戴的。”小女孩乖乖地把手缩回去,又抱住子兮的脖子,靠在她肩膀上。子兮抱着她,从镜子里看着自己。镜子里的人瘦瘦的,白白的,怀里抱着一个圆圆的小人儿。
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无数人的悲欢。有人选择遗忘,有人选择埋在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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