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北行(第1页)
一九三〇年,冬。
江陵的冬天很少下雪,但这一年格外冷。月官园后巷那盏灯还亮着,昏昏黄黄的,照不了多远。子兮站在灯下,等一个人。她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一年半。沈暮离开江陵,已经一年半了。
起初她们通信。沈暮的信总是很短,说北城很大,说冬天很冷,说她们一家那边安顿下来了。子兮的信更短,说戏唱得怎么样,说师父又教了新戏,说苏年最近在排《宇宙锋》,说后巷的灯还亮着。后来信越来越少。不是不想写了,是不知道写什么。沈暮不敢问她好不好,因为问了好不好,就会想说我想你。子兮也不敢说,因为说了我想你,就会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于是信越来越短,越来越稀,渐渐断了。
子兮没有怪沈暮。她知道,有些话写不出来。写出来了,就是压在对方心上的石头。
子兮的戏越唱越好。好到苏老板说,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,唱什么是什么,唱《贵妃醉酒》就是杨贵妃,唱《宇宙锋》就是赵艳容。台下的人听痴了,同行的人也听傻了。
苏年的戏,一台一台地少下去。不是她唱得不好,是子兮太好了。子兮多一台戏,苏年就少一台戏。苏年从来不说什么,也不嫉妒。她甚至高兴,比自己唱还高兴。子兮在台上唱,她在帘子后面听,听着听着就笑了。苏老板有时候看她,问她:“你不难过?”苏年摇了摇头。难过的不是少唱了戏,是子兮唱得这么好,沈暮听不到。她没有说。她只是慢慢地,把心思从台上挪到了台下。学经营,学管事,学着怎么把一个戏园子撑起来。她天生不是唱戏的料,但她会做别的事。苏老板说:“年儿,你是我的左膀右臂。”苏年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她想,这就够了。
那天傍晚,苏老板把子兮叫到跟前。
“北城那边来了信。”苏老板把一封信放在桌上,“请咱们去唱几场。”
子兮愣了一下。她的心跳快了半拍,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。赶在年前。”苏老板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想去?”
子兮没有回答。她想起沈暮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总盼望着能早些回去,早些见到你,早些带你来这北平见一见。”她没有跟苏老板说这些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去。”
苏老板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那个朋友,沈家二小姐,不是在北城吗?”
子兮没有回答。
苏老板笑了笑,走了。
子兮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比以前更粗了,指节更分明了,掌心全是茧。她摸了摸发间那朵木茉莉,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,是她每天摸的。她要去北平了。去见沈暮。
那天晚上,子兮铺开信纸,给沈暮写信。这一次,她没有省钱。她贴了好几张邮票,希望这封信快一点,再快一点,在她到北平之前,先到沈暮手里。
她写了很多。写了师父说她的戏进步了,写了苏年现在开始管戏园的事了,写了后巷的灯还亮着。最后她写:“下个月,我来北城。月官园来演出,在广和楼。你来看吗?”她没有写“我想你”。她把“我想你”藏在每一个字里。
信寄出去了。子兮开始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衣裳,一面镜子,一支木簪,还有那封信——沈暮写的第一封信,信纸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折痕处快要断了。她把信折好,夹在衣裳中间,又把木簪从发间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沈暮替她扶正簪子的那个晚上,想起沈暮说“我会回来的”,想起沈暮的嘴唇,凉凉的,软软的,像茉莉花瓣。她把木簪放进行李的最底层,压在那封信上面。
苏年知道子兮要去北城的消息,是在出发前三天。她没有问子兮高不高兴,也没有问子兮是不是去见沈暮。她只是帮子兮整理行头,把水袖叠好,把头面装进匣子里,一样一样地归置整齐。
“北城冷。”苏年说,“多带一件棉袄。”
子兮点了点头。
苏年把棉袄塞进行李里,低着头,没有看子兮。子兮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知道苏年心里在想什么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有些话说不出口,说了就是错。
“师姐。”子兮叫她。
苏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子兮说。
苏年没有回头。她把棉袄塞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然后走了出去。门没有关。子兮看着那扇半开的门,看了很久。
出发那天,江陵下着小雨。子兮站在月官园门口,看着苏老板指挥人把戏箱搬上马车。苏年站在旁边,手里撑着一把伞,伞歪向子兮那边,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。
子兮把伞往苏年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别淋着了。”她说。
苏年笑了笑,没有动。
马车装好了。苏老板招呼子兮上车。子兮走到马车旁边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苏年。
“师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