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偷来的幸福(第2页)
“朝儿先过去,安顿好了……我随后……”
“江陵这边……该收的收,该放的放。”
沈暮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北城。她听说过那个地方。父亲的老长官在那里,北洋的旧部在那里,那些决定南方军阀谁生谁死的命令,也从那里发出来。沈行知这些年能在江陵站稳脚跟,靠的不只是自己的枪,还有北城那边的关系。那些关系需要经营,需要亲自去坐镇,需要把最信任的人送过去。
沈行知最信任的人,是沈朝。
沈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知道这一天会来。沈家不会永远待在江陵。父亲是从北边来的,早晚要回去。她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包括子兮。
她只是更频繁地去月官园,更长时间地坐在台下,更慢地走那条后巷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子兮说。说“我要走了”?说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”?说“你等我”?她说不出。所以她只是每天来,每天看,每天送子兮到后巷,然后一个人走回沈公馆。
君泽也是那年春天来的。
沈行知从北城回来,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沉默寡言,走路没有声音,做事利落得像一阵风。沈行知说,这是他在北城旧部的后人,家里没人了,带回来养着。
沈暮第一次见到君泽,是在沈公馆的饭桌上。君泽坐在最下首,低着头,一碗饭吃得飞快,筷子几乎没碰过菜。沈行知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,他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,把肉吃了。
后来沈暮才知道,君泽的父亲是沈行知的老部下,在北城的一次冲突中替沈行知挡了子弹,死前托孤。沈行知把他带回来,不是当下人养的。他让君泽跟着沈朝读书,让他在书房里学东西,打算以后让他帮着沈朝做事。
君泽不怎么说谢谢。但他对沈家的人,有一种沉默的、近乎固执的忠诚。
尤其是对沈朝。
沈朝体弱,不能像沈暮那样到处跑。大多数时候,他都待在屋子里看书。君泽就守在门外,沈朝翻一页书,他的影子就动一下。
沈暮有一次开玩笑说:“你是我哥的影子吗?”
君泽没说话。
沈朝从屋里出来,笑了笑:“他不是我的影子。他是他自己。”
君泽低下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沈暮后来才知道,君泽跟着沈朝,不只是为了报恩。沈朝教他读书,教他认字,教他写自己的名字。君泽从前只会写一个“赵”字——那是他爹的姓。沈朝教他写“君泽”,一笔一划,写了无数遍。
“君泽,你以后要替我做很多事。”沈朝说,“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不行。”
君泽没有说话。但他把那两个字练了无数遍,练到比沈朝写得还好。沈朝看了,笑了。
“你比我写得好看。”他说。
君泽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沈暮不知道这些事。她只知道,君泽是父亲带回来的,话少,办事牢靠,不讨人嫌。她不知道的是,很多年以后,当她变成沈朝,替死去的哥哥活在这个世上时,君泽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他会替她隐瞒,替她办事,替她挡在前面。不是因为他欠沈家什么,是因为沈朝说过——“你以后要替我做很多事。”他替沈朝做了。替他保护他的妹妹。
沈暮不知道这些。她现在只想知道,怎么跟子兮说“我要走了”。她说不出口。
那天晚上,子兮唱了一折全本的《牡丹亭》。
从“游园”唱到“惊梦”,从“寻梦”唱到“离魂”。整整唱了一个时辰,台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嗑瓜子,没有人叫好。唱完了,静了片刻,然后掌声响起来,像夏天的雷,轰隆隆的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沈暮坐在包厢里,鼓掌鼓到手心发红。
子兮在台上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
散场后,子兮卸了妆,从后门出来。沈暮站在灯下,手里没有点心——今天忘了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