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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月官圆(第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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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兮不知道。

有些恩情,是一辈子还不完的。还不完,就不还了。好好活着,就是还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子兮来了。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——那是她母亲留下的,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,是营养不良、长久不见日光的白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天里的星子,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苏老板坐在台下,面前放着一碗茶。

“会唱什么?”她问。

子兮站在台上,手心全是汗。她没在台上唱过戏,只在灶台边、在巷子里、在给母亲喂药的间隙,小声哼过几段。她哼的是母亲教她的那些曲子——《牡丹亭》里的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《玉簪记》里的“长清短清”,还有苏老板的《贵妃醉酒》。她听过苏老板的戏,听过很多遍,每一遍都记在心里。

她张开嘴,唱了。

没有胡琴,没有鼓点,没有水袖,没有行头。只有一个瘦瘦的姑娘,站在空荡荡的台上,对着台下一个人,清清嗓子,唱了一段。

她唱的是《牡丹亭·游园》。
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
她的嗓子不是很亮,但很干净,像山涧里的水,没有杂质。她唱得不太准,有些地方走了调,有些地方慢了半拍,可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,让苏老板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技巧,不是天赋,是骨头里的东西。是命。

苏老板放下茶碗,看着她。

子兮唱完了,站在台上,等着她说话。她的耳朵红红的,手指绞着衣角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
后台的帘子后面,苏年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盯着台上那个人,盯得发直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
苏老板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子兮以为她要被拒绝了。

“再唱一段。”苏老板说。

子兮愣了一下。

“唱你听过的、最熟的。”

子兮想了想,唱了《贵妃醉酒》。

她没有听过全本,只听过苏老板唱的那一段——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。她把那几句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,每一个字、每一个腔都刻在脑子里。

她唱了。

这一次,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虽然还是有很多毛病,可她唱到“冰轮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往上走了一下,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,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。

苏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间。很快,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。

“下来吧。”她说。

子兮从台上走下来,站在苏老板面前。

苏老板看着她,说:“你的底子太差。嗓子尚可,但没练过,气息不稳。身段也没有,走路都带风,不像个旦角。”

子兮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不过,”苏老板顿了顿,“你有一副好耳朵。听过的东西,记得住,唱得出来。这是天赋,教不会。”

她站起来,看着子兮的眼睛。

“留下吧。先跟着练,练得出来就练,练不出来,我也不赶你。月官园不缺你一口饭。”

子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苏老板没有等她说话。她转过身,往后台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没回,说了一句:“明天一早来。别迟到。”

子兮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。

明天,她要去月官园了。

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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