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(第2页)
一百二十天。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,每天下班后回到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屋,坐在窗前的折叠桌旁,盯着一扇门。她会关掉灯,拉开窗帘的一角,然后把看到的每一件事记下来。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。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除了那个她打给妈妈的电话——“妈妈,我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看看电脑。”林远帆说。
苏荷轻轻拂去电脑上的灰,掀开屏幕。她按了一下开机键,没反应。赵刚从背包里掏出电脑充电器,插上电源。指示灯亮了,绿色的,一闪一闪。风扇转了,发出嗡嗡的声音,把桌上积的灰吹起来一小团。屏幕缓缓亮起来,蓝色的欢迎界面弹出来,然后是桌面——一张普通的风景照,蓝天白云,一片油菜花田。开机需要密码。
“六位数。”林远帆说,“猜。”
“李蕊的生日是九月十二日。940912。”赵刚说。
苏荷输入。错误。
“纺织厂建厂纪念日。580601。”赵刚说。
苏荷输入。错误。
“林主任,你来试。”苏荷说。
林远帆想了一会儿,说:“20170915。”
李蕊坠楼的日期。苏荷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,然后输入了这六位数。
桌面打开了。
苏荷轻轻地呼了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颤:“她设了自己死的那天做密码。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。”
电脑桌面很干净。除了系统图标,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证据”。苏荷点开。里面有十几个文档,按日期排列。最早的一个是二〇一七年五月三日,最晚的一个是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四日——她死的前一天。
苏荷点开第一个文档。
是一篇日记。
“二〇一七年五月三日,晴。
今天发现了一笔账不对。配套用地出让金,账面上是一千八百万,实际到账只有六百万。中间差了一千二百万。我问了科长,科长说这是正常现象,有些款项走得慢。我不信。
一千二百万,不是一万二,也不是十二万。这笔钱去哪了?
我不知道该跟谁说。妈妈让我别多事。但我每天看着那些回迁户来找厂长,问证什么时候办,我心里堵得慌。
我只是一个临时工。但临时工也是人。
先记下来。万一以后用得着。”
苏荷抬起头,和林远帆对视了一眼。她的眼眶有点红。一千二百万,李蕊发现的数字,和赵刚笔记本里记录的,完全吻合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“六月十八日,多云。
开始有人跟踪我。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。我下班的时候在厂门口,上班的时候在公交站。我跟妈妈说了,妈妈让我报警。我报了。警察说没有证据不能立案。跟踪不算犯罪——除非他做了什么。
他要做了什么才叫犯罪吗?等做完了,我还活着吗?”
“七月二十九日,大雨。
今天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进了后院。不是厂里的车。厂里没有奥迪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个是龙总,我认识他,振海地产的老板。另一个人我不认识,穿了件蓝色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们进了仓库。
我用手机拍了照片。不太清楚,但能看到车牌。临E·A开头。
查了一下,这个号段是市政府的车。
我把照片存到了U盘里。U盘我放在了……”
后面的话断掉了。下一段日记,日期跳到了八月份。
“U盘放在哪里了?”赵刚问。
苏荷继续翻文档,但所有的日记从这一天开始都不再提U盘的具体位置。她像是故意中断了。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不敢把所有信息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她在怕。”苏荷说,“七月底开始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