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剧童年4（第4页）

张静好站在木桩前，呆了一瞬，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。她沉默地提着行李走进家门，一种说不清的悲伤漫上来。不知道是因为那棵树是她的朋友，还是因为树里头藏着她的秘密，如今树没了，秘密也没了。

她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。

她低头看向跳跳，跳跳已不再是小狗，是一只十岁的老狗。她突然好害怕好害怕，她好害怕失去它。

“一回来就抱着狗，比妈都亲。”张妈妈走进来。

张静好松开狗，抬头望她。

张妈妈又说：“小寒回来了，她在外头鬼混，被人搞大了肚子，你少跟她玩，省得人说闲话。这才出去多久，就揣个孩子回来……”

张静好没听完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
小寒正挺着肚子晒衣服，看见她，笑着迎上来。

张静好立在那，人都是傻的。她指着小寒的肚子：“为……为什么要这样？”

小寒抚着肚子，脸上带着笑：“他很爱我，对我很好。”

“好在哪？”

“他给我买吃的，买喝的，别人欺负我会帮我出头，还帮我分担工作。”

张静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，她的质问，她的愤怒，她的不理解，全部被这句话堵在喉咙里，堵得死死的，无从发泄。所有人都可以不懂，都可以不理解，她不能，小寒的生活她比谁都清楚。

是呀，对于从未体会过爱的人而言，别人指缝间漏出的那一点细小善意，便足以让她建造一座王国，一座困住自己的王国。

小寒朝她走来。她退后了半步，又问：“他对你好，为什么不娶你？”

小寒停下脚步，不再继续往前，眼眶微红地看着她：“……他会来的，他在准备彩礼。”她顿了顿，小心翼翼问：“我出嫁你会来送我？”

听着她破碎的声音，张静好望向她泛红的眼睛，沉默了一瞬，上前拥住她：“会。小寒，只要你幸福就好。”

回去之后，张静好想着要送小寒什么礼物。她没有钱，也不会做什么手工活，看见窗户上的窗花，想着，那就剪些窗花吧。

她开始学着剪。不是天天学，隔几天看到好看的样式，就照着剪几幅。

从冬天剪到春天，又从春天剪到孩子出生。

那个要娶小寒的男人，还是没有出现。

门口的女人又有了新话题：“哎呦，她才多大，就有了孩子了。”

“就是说，这女孩家家的，不检点。”

“忘了，她脑子不好使。”

“那姓赵的一家子，还说过完年，那人来提亲呢，这孩子都生下来，也不见有个人影。”

“要我说，一家子心眼都不够数。”

张静好手里的剪刀忽然剪到了手。她气得把桌上的红纸全部剪碎、剪烂，最后把剪刀狠狠插在木桌上。如果可以，她更想插在门外那些女人的嘴里。

流言蜚语借着风势，如蒲公英四散纷飞，三两句话，便落满了四邻八村。

小寒爸受不了这些刀子一样的话，总是借着酗酒把她打一顿，恶毒的咒骂像钝斧头，一下下劈在小寒跳动的脉搏上。也许她的筋骨是钢铸的，怎么也砍不断，叫人活也活不成，死也死不透。

“你个赔钱货，你把老子脸丢尽了！”

“让你出去赚钱，你揣个小杂种回来，我打死你。”

他把小寒按在地上打，用脚踹。小寒趴在地上，看着他扭曲的脸，又看向一旁看戏的奶奶，还有门缝外探进来的跳跳。她突然爬起来，推开她爸，冲进屋子里想要把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掐死。她奶奶拦住她，死死护住那孩子，这毕竟是个男孩，可死不得。

小寒看着她奶奶护着孩子的样子，愣在原地，笑了。她转身跑出去，打开门，一口气跑到桥上，毫不犹豫跳了下去。

跳跳在河边狂吠。

赵家人没有一个跟出来，巴不得她不要再回这个家。

跳跳从桥头土坡直冲下去，蹚着浅浅的河水，咬住小寒的衣角就往岸边拖。河水一下一下漫过小寒的脸颊，每漫一次，身下的河水都显得更深几分。小寒隐约有了一丝意识，望着高高悬着的月亮，感受着体温一点一点地流失。她轻轻唤了一声：“跳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