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针续命（第1页）
护田符遏住了虫群，可被虫毒所伤的散修，却一日多似一日。
青石谷那间用来安置伤者的偏殿里，已经躺满了人。韩素娘自来了荒域，便几乎没有合过眼。她一身素净的青布裙衫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，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里，此刻满是血丝。
白芷掀帘进去时，她正俯身在一个伤者榻前施针。
那是个年轻的散修，被虫子咬伤了肩头，那阴冷的毒气已蔓延至胸口，整个人烧得滚烫，却又冷得直打哆嗦，神志昏沉，口中胡乱呓语着。韩素娘指间夹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，沿着他的经脉穴位，一针一针精准地刺下，每刺一针，便有一缕乌黑的毒血自针孔渗出。
“素娘。”白芷压低了声音。
韩素娘头也未抬，专注地盯着那渗出的毒血，直到将最后一针刺完，才长长舒了口气，伸手探了探伤者的额头，神色稍霁：“烧退下去些了。这毒邪门得很，得用银针把表浅经脉里的毒血一点点逼出来，再用寒泉草的药液护住心脉，才能压住它往里钻。”
她直起身，揉了揉酸涩的眉心，这才看向白芷，眼里满是忧色：“可这法子太慢了。一个伤者，从施针到压毒，少说要小半个时辰。这偏殿里躺着三十多个，外头还有源源不断送来的。我一个人，便是不吃不睡，也照应不过来。”
白芷环视那一榻榻的伤者，心头沉甸甸的。
她走到方才那年轻散修的榻前，凝神探查他经脉里的毒气。那死气阴冷蚀脉，盘踞在经脉深处，被韩素娘的银针逼出了表浅的一层，可那盘踞在深处的，却如附骨之疽，怎么也驱不干净。
“素娘，你看这毒气，可有什么古怪之处？”白芷忽然问。
韩素娘一怔，凝神再探，片刻后蹙眉道：“这毒气……不像是寻常虫毒那般，咬一口便注入定量的毒液。它倒像是……活的。会自行在经脉里生长、蔓延，越是拖延，便越是难缠。”
“活的。”白芷低声重复，眸色一凛。
她想起那虫卵里萦绕的、与养魂窟死气同源的阴冷气息。寻常虫毒是死物，注入体内便是定量，可这虫毒里却带着那一缕诡异的死气，那死气本就是从活人神魂里抽剥出来的，沾染了生人的气机，自然会在人的经脉里如活物般滋长。
这哪里是寻常的虫毒，分明是带着邪祟之气的活煞！
“难怪寻常解毒丹压不住。”白芷的脸色愈发凝重，“素娘，这毒气里掺着一缕极阴的死气，与寻常虫毒截然不同。你的银针能逼出表浅的毒血，却驱不尽那盘踞在深处、会自行滋长的死气。要根治，非得有一味至阳至生的药引，从根上将那死气化掉不可。”
韩素娘闻言，眼里燃起一丝希冀，却又很快黯淡下去：“至阳至生的药引……荒域贫瘠，这等灵草，怕是寻不见。”
“我去寻。”白芷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在我寻到药引之前，这偏殿里的伤者，便都仰仗素娘了。只是你一个人，实在分身乏术。”
她略一思忖，转身唤来郑执事：“郑执事，谷中可还有粗通医理、或是会些针法的弟子？”
郑执事忙道：“有几个，只是医术粗浅，怕是帮不上韩医师的忙。”
“医术粗浅不妨事。”白芷道，“素娘的施针之法，最要紧的是认准经脉穴位、逼出毒血。这法子虽难，却可拆解开来。素娘负责最凶险的护心脉、定生死的几针，其余逼毒血的活计，可教那几个弟子分担。一人难为，众人却可成事。”
韩素娘听罢，眼睛一亮：“这法子好！我这便把逼毒血的几个浅显穴位、还有施针的轻重火候，教给他们。如此一来，我便能腾出手，专管那些命悬一线的重伤者了。”
当下，韩素娘便强撑着精神，将那几个粗通医理的弟子召来，手把手地教导起来。她虽疲惫至极，授起业来却极有耐心，一个穴位、一种针法，反复讲解、亲手示范，直到那几个弟子都学得有模有样。
偏殿里，原本只有韩素娘一人忙碌的景象，渐渐变成了数人分工协作。那几个弟子分担了逼毒血的活计，韩素娘则专心守着重伤者的心脉，偏殿里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，竟一点点平息了下去。
夜深时分，白芷端了碗热汤进去。
韩素娘正靠在偏殿的廊柱上小憩，听见脚步声，倏地睁开眼，下意识便要起身查看伤者。
“歇一歇吧。”白芷将热汤递到她手里，柔声道，“有弟子守着，出不了岔子。你这副身子骨，再这般熬下去，不等救了旁人，自己便先垮了。”
韩素娘接过汤碗，指尖触到那暖意，疲惫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低头喝了口汤，半晌才哑声道：“栖芷，你知道我为何这般拼命么？”
白芷在她身边坐下，没有作声，只静静听着。
“当年瘴疫，我的道侣、我的师门，全都没了。”韩素娘望着偏殿里那一榻榻的伤者，声音很轻，“不是没法子救，是救命的丹药太贵，我们这些散修，买不起。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咽气，那滋味……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她转过头，望着白芷，眼里是一片澄澈的执念：“所以我跟着你。我不求别的，只求这世上，再没有人因为买不起一颗丹药，便活活等死。荒域这些散修，便是当年的我。我多救一个，心里那道坎，便能填平一寸。”
白芷望着她，心口一阵酸涩，又一阵滚烫。
她忽然明白，这一路聚到她身边的人，每一个都不是无缘无故的。韩素娘的医心，柳沉舟的谨慎，薛照微的痴迷，纪无咎的算计，乃至许荆南的剑。他们各自背负着各自的过往与执念，却又都在她这条路上，找到了安放执念的所在。
“会的。”白芷轻声道，握住韩素娘那双因施针而微微发颤的手，“素娘，我们一起，让这世道，慢慢变成那个样子。”
韩素娘怔怔地望着她，许久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角终是滑下一滴泪来。
可白芷握着她的手，心底那份紧迫，却愈发沉重了。
伤者越来越多，韩素娘的法子终究只是拖延。那至阳至生的药引，她必须尽快寻到。
而普天之下灵气最盛之处，仍是那一片她进不去的万木古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