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关凝元(第1页)
灵舟回到海洲时,已是七日之后。
那七日里,江风一程程送着这一船劫后余生的人北上。许荆南的伤势稳住了,却仍下不了榻,多数时候都在昏睡,醒来时也只是静静望着船篷出神。叶绛衣终是熬过了那一夜,在第三日清晨睁了眼,只是一身丹毒反噬得厉害,整个人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利索,被韩素娘安置在最里间静养。
白芷恢复得最快。她那本命药圃雏形被许荆南以剑意催动过一回,竟比从前更显生机,丹田里那一缕暖意日夜不歇地滋养着她损耗的神识,到了第五日,她已能下地走动,亲手为众人煎药。
青禾药斋后院的角门一开,温雪照便迎了出来。
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的衣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,比在温家时素净了许多,可那份骨子里的清傲却半分未减。她一眼扫过被搀扶下舟的众人,又落在许荆南被人小心抬下来的担架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终究什么也没问,只对白芷淡淡道:“总算回来了。金髓莲……养得还算好。”
白芷心头一暖。
她随温雪照绕过药斋后院,往那处她临行前亲手布下的阴湿洼地去。还未走近,便先嗅到一缕极清冽的药香,似雪似泉,沁人心脾。
转过一道竹篱,她便看见了。
洼地中央那一汪以青壤匣调成的寒泉里,那株金髓莲已抽出了三片碧绿的莲叶,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泛着一层莹润的光。莲叶之间,一支花苞正含苞欲放,通体莹白,隐隐透出金丝般的脉络,那是金髓莲将熟未熟的征兆。
“你走的这些日子,我每日替它换三回寒泉,调四回灵气。”温雪照负手站在篱外,语气是一贯的淡,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色,“它认你那青壤匣的地气,换了旁人来养,怕是早枯了。”
白芷蹲下身,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碧绿的莲叶,心里翻涌起难以言说的暖意。
她想起在拍卖会上,温雪照将这株假死的金髓莲种塞给她时说的话,想起两人约定“共查丹盟”时彼此眼底的那点试探与笃定。如今丹盟养魂祠的罪证已握在手中,叶绛衣的身世也已揭开,这株莲,便要在她结丹之时,化作那枚清元结金丹的主药了。
“多谢你。”白芷抬眸看她,认真道。
温雪照别开脸,从鼻腔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:“谢什么,又不是替你养的。我自有我的打算。”话虽如此,她到底没忍住,又补了一句,“它再有半月便熟透了。你那一身伤,能撑得住结丹?”
白芷站起身,望着那株将熟的金髓莲,神色渐渐沉静下来。
她当然知道这一关有多险。
她筑基已圆满许久,丹田里灵力鼓胀,早已到了不破不立的关口。这些时日为救人、为渡劫、为净化地脉,神识损耗极大,本不是结丹的好时机。可结丹一事最忌拖延,灵力在丹田里积得越久,反噬便越凶,她若再拖下去,迟早会因灵力过盛而冲毁经脉。
更要紧的是,玄灯分身那一句留言,始终像根刺扎在她心里。
古药塔第七层那位,已经注意到了她。丹盟会记住她的名字。
她若想护住眼前这一切,护住青禾药斋,护住身后这些劫后余生的人,护住榻上那个为她碎了剑心的人,便必须尽快踏入金丹之境。唯有修为更进一步,她才有底气与那座古药塔,与那位深藏不露的玄灯真人周旋。
“我撑得住。”白芷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当夜,她去看了许荆南。
许荆南半倚在榻上,脸色仍是苍白,听闻她要闭关结丹,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:“你的神识还没养回来。”
“等不得了。”白芷在榻边坐下,将一盏温好的安神药递到她手里,“灵力积得太久,再拖便要伤根基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望进许荆南眼里,“我得快些强起来,才能护得住你们。”
许荆南静静看着她,半晌,没有再劝。
她比谁都清楚结丹的凶险,也比谁都清楚白芷的脾性。这个人看着温和,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
“你结丹时,我替你护法。”许荆南忽然道。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白芷一怔。
“我护得住。”许荆南的语气不容置喙,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点熟悉的锋芒,“你进古药塔时,我说过,你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会是我。如今也一样,你结丹时若有差池,第一个挡在你前头的,还是我。”
白芷望着她,心口又是一热。
她伸手,极轻地覆上许荆南搭在膝上的那只手。这一回,许荆南没有躲,反而极自然地翻过手掌,与她十指相扣。
“好。”白芷轻声道,“那便有劳许护法了。”
三日后,金髓莲熟透。
白芷择了庄园东侧一处灵气最为充沛的静室,将陆婆婆遗留的丹炉、采来的诸般辅药、那株通体莹白的金髓莲一一备齐。她净手焚香,最后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众人,温雪照负手而立,韩素娘神色凝重,纪无咎、柳沉舟、薛照微也都到了,许荆南被人扶着站在最前头,一身青衫,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落在她身上。
白芷对她们微微一笑,转身踏入静室,亲手合上了石门。
石门闭合的刹那,丹田里那股鼓胀已久的灵力轰然涌动起来,仿佛听见了破境的号角。
她盘膝坐下,将青壤匣置于膝前,神识沉入丹田,开始引动那枚将成的金丹。
静室之外,万籁俱寂。
许荆南倚着门框,仰头望着夜空里那一轮渐渐被云遮住的圆月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已经裂到剑柄的折锋剑。
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,这一回结丹,怕是不会太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