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谷归途(第1页)
七日之期将满。
白栖芷取够了古圃的造化,将这一座荒废千年、又因她而复苏的药圃,重新以一道她以息壤之力布下的隐匿之阵掩了起来。
“弟子已将这古圃的方位记牢,又以息壤之气养着圃中复苏的灵植。”她立在石室门口,回望那一片莹莹微光,眸光里藏着不舍与郑重,“待来日,弟子修为再进,定要回来,好生照看这座古圃。”
许荆南立在她身侧,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道:“你待这些草木,倒比待人还上心。”
“草木不会算计,不会背叛,你待它几分好,它便还你几分好。”白栖芷轻声道,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这世上的人心,弟子见得太多,反倒是这些草木,最叫弟子安心。”
许荆南闻言,沉默了一瞬,看着她的侧脸,眼底掠过一丝白栖芷未曾留意的怜惜。
她忽然明白了,这个看似柔弱、实则缜密狠辣的女子,骨子里藏着多深的孤独,又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修行界里,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“往后,”许荆南忽然开口,声气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身边,也不全是要算计你的人。”
白栖芷一怔,转过头,撞进许荆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。
石室里莹莹的微光,映着许荆南英气而温和的眉眼。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赤诚的笃定。
白栖芷的心,没来由地一颤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头有些发紧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许久,她才低声道: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并肩出了石室,向谷口的方向行去。
地火洞窟外,雾色已淡了许多。七日之期将满,秘境即将闭合,那困识的浓雾,也仿佛察觉到了归期,渐渐稀薄下去。
一路行来,白栖芷将沈危楼那四个被困的炼气后期手下放了。她没有取他们性命,只灌了足量的迷神草药,又抹去了他们关于这地火洞窟、关于沈危楼之死的记忆。待他们醒来,只会记得在谷中失了沈危楼的踪迹,迷了路。
“你不杀他们?”许荆南问。
“沈危楼已死,留着他们,弟子回了青岚谷,反倒有用。”白栖芷淡淡道,眸光沉静,“他们会作证,沈师兄是在谷中迷雾里失了踪。一个筑基天才,折在低阶秘境里,执事堂查不出缘由,便只能归结于谷中凶险、天命无常。如此,便无人会疑到弟子身上。”
许荆南听罢,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白栖芷,你这心思,缜密得叫人心惊。”
“在这修行界里,缜密些,才能活下去。”白栖芷亦是淡淡一笑,笑意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对许荆南的坦然。
她从不在许荆南面前藏这份缜密与狠辣。她知道,许荆南看得懂,也容得下。
行至谷口,那一道幽蓝的光门,已重新浮现在稀薄的雾气里。门外,隐约传来执事堂主事修士的声音,和等候出谷的弟子们的喧嚷。
白栖芷停下脚步。
出了这道门,便又回到了青岚谷,回到了那个充满算计与提防的修行界。她与许荆南,一个是青岚谷的外门弟子,一个是九嶷剑宗的弟子,分属两个宗门,出了谷,便要各归各路。
她心里,竟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不舍。
“师姐,”她转过身,看着许荆南,“出了这道门,你我便要分别了。”
许荆南立在光门前,玄色的劲装映着幽蓝的光,那一向洒脱的眉眼间,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。
“是啊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回你的青岚谷,我回我的九嶷剑宗。”
两人相对而立,一时无言。
七日的生死与共,从雾中初遇的彼此试探,到并肩退敌、分草赠丹,到瘴泽设伏、困杀强敌,到五日五夜的守候、古圃同源的相托。这一桩桩,一件件,皆在这短短七日里,将两个素昧平生的女子,紧紧地系在了一处。
白栖芷从青壤匣里取出一物,递了过去。
是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种子。
“这是古圃里那株莹白灵苗结的种子。”她轻声道,“弟子留了几枚。师姐拿着一枚。它认弟子的息壤之气,弟子若以同源之力催它,纵隔着千里,你我亦能借它互通音信。”
许荆南怔住了。
她接过那枚种子,握在掌心,只觉一缕极淡的、温润的灵韵,与白栖芷身上的气息一脉相承。
“你将这般要紧的东西给我?”她抬眼,目光复杂,“这是你古圃的造化,是你青壤匣的秘密……”
“弟子信师姐。”白栖芷打断她,目光清亮而坦荡,“这七日里,师姐替弟子挡刀,替弟子守关,替弟子守着青壤匣的秘密。弟子若连这一枚种子都信不过师姐,便枉费了你我这一场生死与共。”
许荆南握着那枚温润的种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