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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掖庭雪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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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晏垂着眼睛没接话。

“你爹教你的?”
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“阿父教我认字,从《急就章》开始,后来教《论语》《诗经》。”

刘嬷嬷咂了咂嘴,把纸卷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像是在掂什么分量。这个动作她做了好几次,嘴唇抿了又松开,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“明儿个跟我去中曹当值。那边缺个抄写文书的丫头,活比这边轻省,不用碰冷水不用搬重物,一个月还能多领半斗米。”

崔晏猛地抬起头。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,像是被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子突然蹿起了一簇火苗。但她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,只让那道光闪了一瞬就藏回眼底。

“谢嬷嬷恩典。”她跪下去磕了个头,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地上,闷闷的一声。

刘嬷嬷摆了摆手:“别磕了,留着去中曹磕。明儿卯时我来叫你,穿整齐点,你这件袄子短了,我那儿还有件旧的,你拿去改改,别让人瞧不起咱们掖庭出去的人。”

从刘嬷嬷屋里出来的时候,雪还在下。天已经暗下来了,掖庭各处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。崔晏抱着那件旧棉袄站在廊檐下,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
四年的时光像雪一样从她眼前落过去。七岁那年被母亲牵着手走进掖庭的朱红大门,门在身后关上,砰的一声,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。母亲跪在地上求管事嬷嬷给她一口饭吃,嬷嬷说“罪臣家眷还有脸吃饭”。母亲抱着她在洗衣局搓了一整夜的衣裳,手指头泡得发白发胀,第二天早上连筷子都拿不住。

母亲染上痨病,一天一天地瘦下去,咳出来的血把被角染红。她去洗衣局替母亲顶班,洗得手脱了一层皮,换来半碗稀粥端到母亲嘴边。母亲喝了两口就推给她,说“你喝吧,娘不饿”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第二天早上她去推母亲,母亲的身子已经凉透了。

母亲被卷进席子里拖走的时候,她追出去摔在雪地里,手在地上乱抓,指甲里全是雪和泥。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。那条巷子又长又深,她跪在雪里哭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嗓子哑了再也哭不出声,才自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回了屋。

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——在这个地方,没有人会来救你,你得自己活着。

可活着,不只是喘气。活着是要活出个样子来。

崔晏伸手摸了摸领口里那半块玉佩,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几页残纸。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,边缘磨得起毛,有些地方折痕已经快断了。那是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,只要火星还在,总有一天能重新燃起来。

“阿父,阿娘。”她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女儿会好好的。”

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,崔晏抱着刘嬷嬷给的旧棉袄,跟着她出了掖庭的大门。这还是她进掖庭四年多来头一次离开这片地方。掖庭在皇宫的最西边,而中曹在太和殿的后身,中间要穿过好几道宫门。崔晏跟在刘嬷嬷身后,低着头走路,只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。

宫道比掖庭的路宽多了,能并排走两辆马车。两边的宫墙也高,高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顶,刷着朱红色的漆,虽然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,但那股气派还是掖庭比不了的。墙头上覆着琉璃瓦,瓦当上蹲着石兽,形态各异。不时有穿着整齐的宫女和太监从身边经过,有人好奇地看一眼崔晏身上那件改过了但还是不太合身的灰布棉袄,眼神在她身上停一瞬又移开。

中曹设在一座偏殿里,离太和殿只隔了两进院子。刘嬷嬷带着崔晏走到门口,让她在外头等着,自己先进去了。崔晏站在门外,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的心跳得有点快,手心微微出汗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期待。她在掖庭等了四年,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。

不多时刘嬷嬷出来招手让她进去。殿里比外头暖和,生着炭盆,正中间是一张大案,案上堆满了卷宗文书。一个四十来岁的姑姑坐在案后,穿着藏蓝色的女官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她抬起眼来把崔晏上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很利,像是能在人身上剜下一层皮来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?多大了?”

“回姑姑,十岁了。”崔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,是母亲教的规矩。母亲还在的时候,天天教她怎么行礼、怎么说话,说礼数是女人的铠甲,礼数周全了别人想挑你的错也挑不出。

姑姑从案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递给她:“写几个字我瞧瞧。”

崔晏接过笔,在纸上悬腕停了片刻,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。她写的是《论语》开篇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
姑姑站在旁边看着,起先还是漫不经心的表情,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。等崔晏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纸拿起来走到窗口就着雪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,然后转头对刘嬷嬷说:“这丫头的字,比咱们这儿大部分女史都强。”

刘嬷嬷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藏在褶子里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:“我说了吧,这丫头是块材料。”

“行,留下吧。”姑姑把纸小心地收好,压在案上一摞卷宗下面,“先在抄写房里待着,先从誊录做起。每日卯时上值酉时下值,干得好了再往上报。衣裳回头领一件新的,这件太旧了。”

崔晏跪下磕了个头,这一次磕得郑重其事,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。母亲教的规矩,她全用在了这一刻。刘嬷嬷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从那天起,崔晏开始了中曹当值的日子。她每天卯时到中曹,酉时回掖庭,除了上值的时间,所有时间都用在两件事上:观察和记忆。她观察中曹的人来人往,张太监是太后宫里的心腹,李女史是皇后那边的人,王掌事跟昭阳宫的管事嬷嬷是表亲。这些关系像一张网,她一点一点地记住每一个节点。她还观察那些来往的文书,从户籍田亩的数字里隐约看出了些门道——代北的田亩数在减少而豪强名下的田产在增加,雁门郡的人口在流失但赋税总额却不见下降,南边的几个州隐田隐户的数量大得惊人。她在心里建了一个账本,把看到的数字分门别类地记下来。

回了住处也不跟人闲聊。掖庭的夜晚又冷又吵——有人在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说梦话——崔晏充耳不闻,就着油灯那一点微弱的光,把怀里揣的那几页残纸翻来覆去地看。同屋的赵阿满有时候凑过来问她看什么,她就说“认字”。

“你都认得这么多字了还认。”赵阿满嘟囔,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,“我一个字都不认得,还不是照样活着。”崔晏笑了笑没解释。

她不是在认字,她是在找父亲。那几页残稿上,是父亲崔安注《论语》的手迹。每一句正文下面都有注解,注解旁边又有细密的批注,字迹方正有力,落笔从容。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地教她念书,母亲坐在旁边缝衣裳,时不时抬起头来笑一下。书房窗子朝南,春天的阳光照在父亲脸上,照在泛黄的竹简上,照在母亲从门口探进来的笑脸上。后来那间书房被抄了,竹简被拖出来堆在院子里烧,火光冲天,烧了整整一夜。

只有这几页残纸还留着,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。只要火星还在,总有一天能重新燃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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