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连(第3页)
“霍昭找到了动刑的证据,也找到了当时在场的证人。证人是一个刽子手——因为看不下去,趁乱偷跑出来的。孟长河去接霍昭,想把证人和证据都带回来。他们在朔方城外被人截住了。霍昭带着证人逃了,孟长河一个人挡住了追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十七刀。都在正面。背后一道都没有。尸首靠在白杨树上,脸朝南——朝潼州的方向。那只瞎眼一直睁着,没人能合上。他被埋在了朔方城外。一块墓碑都没有。”
谷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。风从祁连山顶的雪线上刮下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我站在巨石上,望着朔方的方向。那边是一片苍茫的荒原,灰黄灰黄的,和天际线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大地,哪里是天空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铁牌。铁牌的边缘硌进掌心,硌得生疼。可我没有松手。
“裴长庚在哪里?”我问。
赵破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长安。太子府。他做了太子的近卫统领,深居简出,防范森严。你想杀他,现在做不到。”
“我要杀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破奴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你现在去杀他,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你得等——等到最好的时机。最好的时机不是你去找到他,是他来找你。”
“他怎么会来找我?”
赵破奴转过头看着二姐。二姐站在晨光里,望着南方。
“因为账册。”二姐说,“账册一旦公开,第一个被太子推出来挡刀的人就是裴长庚。他会跑。他会朝北跑——因为长安没有他的容身之地,南方是太子的势力范围,只有北境是他的活路。北境是萧家的地盘。到了北境,他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“到那时候,你去收他的命。”
这天中午,最后一个信使回来了。他带回来了一个消息——霍昭还活着。他带着证人藏在朔方城外的一个废弃烽燧里。证人受了重伤,走不了远路,需要人接应。
赵破奴想都没想就要亲自去。大家拦住他,说你走了老营怎么办。他说老营有他不多没他不少,可霍昭那里的证人是扳倒裴长庚的关键。两边僵持不下,最后宋墨站出来说,他去。他说他不是武将,留在老营帮不上大忙,可他在朔方做过知府,认识路。赵破奴看了他很久,然后把他拉到一边,两个人低声说了很久的话。最后赵破奴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什么。
那天傍晚,宋墨就出发了。疯道人站在谷口送他。宋墨走出几步又回头,看了一眼宋知闻。宋知闻站在石屋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。她没有走过去,只是看着自己的堂叔,嘴唇动了动。她说——“三叔,保重。”
声音很轻。可宋墨听见了。他朝她点了点头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。
疯道人站在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中,忽然从怀里摸出酒葫芦,往地上倒了三滴。他用手指蘸着酒在地上画了一道线——横在谷口,像一道门槛。
“这是生门,”他说,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,“跨出去了,能不能回来就不知道了。可我给他画一道——画一道,老天爷就欠他一条命。老天爷欠的债,总是要还的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疯话。可他画那道线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
夜里,二姐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石屋里。账册摊开放在石桌上,火把的光芒照在泛黄的纸页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。
“今天是五月十二,”她说,“端阳已经过了七天。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。账册的抄本已经送到了六处都尉府、三处刺史府、两处节度使府。消息已经放出去了——萧家后人持军粮账册出山,所有与北境军粮贪墨案有关的人,只要站出来作证,萧家既往不咎。知情不报者,以同罪论处。时间——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我们要把这张网从北境拉到长安。三个月之后,八月十五,中秋节,太子会在东宫设宴,满朝文武都会到。那是最好的时机——不是杀人,是公布账册。在满朝文武面前,把账册的内容公之于众。到那时候,就算太子有一万张嘴,也说不出一个不字。”
“怎么进东宫?”赵破奴问。
“从正门进去。”二姐说,“不需要偷,不需要抢。太子设宴,需要歌舞,需要酒水,需要食材,需要数百个侍从和工匠。数百个人里,混进去十几个人,不难。雁奴的船能把我们送到长安。老孙头认得长安的每一条暗巷,孙大娘和周二姐可以做杂役。陆鸣知道东宫的内部布局——陆家没倒的时候,他进过东宫。你们每一个人,都有一件事能做。而这一次,我们要做的不是暗杀——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把真相说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宋知闻问,声音平静,“说完之后呢?”
二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完之后,事情就由不得太子了。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人灭口,就要背上一个‘当众灭口’的罪名。他要放我们走,就要面对账册上那些铁证如山的指控。无论他选哪条路,都是死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赵破奴忽然笑了。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,是用鼻子哼了一声,嘴角那道疤往上扯了半分。
“这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打太子的脸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。”
那天夜里,老营的灯火亮到很晚。三十二个老兵围坐在石屋里,磨刀的磨刀,缝衣的缝衣,写遗书的写遗书。赵破奴自己没有写遗书——他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可交代的,死在哪儿就埋在哪儿。孙大娘替每个人检查了绑腿和鞋底,该补的补,该换的换。周二姐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萧家军北境老营,全员三十二人,随二小姐出山。”赵破奴看了一眼,说,不对。他从周二姐手里接过树枝,在后面补了一句话——“赴死者三十二人,不归者三十二人,无一人后退,无一人求饶。”
他把树枝扔进火里。“这才是萧家军的规矩。”
疯道人蹲在角落里,往他的酒葫芦里灌满了泉眼里新打上来的水。他说,酒喝完了,水也是一样的。反正都是凉的,到了肚子里都一样能烧起来。
雁奴从渡口赶回来了。她带回来一封密信,信上说,凉州都尉已经接了账册抄本,看完以后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便派人快马赴京,说要弹劾太子。二姐读完信,把信递给赵破奴。
“开始了。”她说。
赵破奴把信看完,递给了下一个人。那封信在石屋里传了一圈,每个人都看了一遍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欢呼。大家只是默默地继续磨刀、缝衣、写遗书。可屋子里的气氛变了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紧张,是一种比那更深的东西。像是沉在水底太久太久的人,终于听到了冰面碎裂的声音。
我站在石屋门口,望着满天的星斗。祁连山的星星确实比长安亮。银河横贯天际,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。长姐当年就坐在这片星空下,给已经去世的娘写信。她说祁连山的星星比长安亮,可是冷。我站在那里,让山风灌进衣领,冻得打了个哆嗦。可我没有进屋。
因为我忽然觉得,这样的冷,长姐一个人看了那么多年。我也该陪她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