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(第3页)
二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把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来。她站在石榴树下,把账册原件用油纸包了三层,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木匣子不大,刚够装一本账册。她把木匣子抱在怀里,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——不是无所谓,是已经把所有的决心都沉到了潭底。
陆鸣在院子里打完了最后一套拳。打完以后,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,系在手腕上。红绳已经褪色了,系了很多年,边角都磨毛了。那是陆晚棠给他的——她死之前托人从教坊司带出来的,上面沾过她的血。他把红绳在腕上缠了三圈,系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晚棠,”他低声说,“哥今天替你去讨债。”
宋知闻站在廊下,手里握着那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。她把玉佩贴在嘴唇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然后她把玉佩塞进领口,贴身戴好,拍了拍胸口。她今天没有戴帷帽。从来到潼州到现在,她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整张脸。她的面容清瘦而端丽,眉骨高,鼻梁挺,下颌的线条利落。她不施脂粉,脸上有风沙磨出的粗糙,可那粗糙并没有减损她的好看——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,棱角分明,不可动摇。
疯道人蹲在院墙上,往北望了很久。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,而是一脸沉默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洗过的道袍——还是破的,袖口还露着烂棉絮,但至少干净了。腰间别着那个酒葫芦,灌满了秦叔给的黄酒。他把葫芦拔开,往地上倒了三滴,然后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从墙头上跳下来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我抱着阿昭,把她交给田婶。阿昭这一次没有哭闹,也没有攥着我的衣襟不肯撒手。她很安静地趴到田婶肩膀上,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小舅舅,”她说,“你和二姨是不是要去打坏人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们要打赢。”她握着小拳头比划了一下,“把坏人打跑,娘亲就回来了。”
我说好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阿昭忽然从田婶肩上探出头来,喊了一声:“小舅舅——你答应阿昭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要回来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的小脸被晨光照亮了,耳朵上还别着那朵蔫了的石榴花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黑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。
“阿昭只有你了。”她说。
我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没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队伍在潼水渡口集结。
雁奴的船已经等在栈桥尽头。这一次不是一条船,是三条。三条船头都刻着雁,船上的船工个个沉默寡言,穿着粗布短褐,赤着脚,脚趾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河泥。有人脸上有刀疤,有人缺了手指,有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——和秦叔一样,和孟长河一样。他们都是北境军的老人。散的散、藏的藏,今天都回来了。
一个独眼的老船工看见我脖子上的玉扣,愣了一下。“沈夫人的玉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,“你是沈夫人的儿子?”
我说是。
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退后一步,对我抱了抱拳。“当年在祁连山,沈夫人变卖了陪嫁的首饰,给我们这些伤兵买药治伤。我这条腿,”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——膝盖以下是空的,只有一截木棍撑着,“没有沈夫人,整条都没了。这恩情记了十八年,今天还。”
他转过身,单腿跳到船头,撑开长篙。三条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离渡口,沿着潼河朝上游驶去。上游是祁连山的方向。祁连山深处,有长姐留下的最后一座营寨。那里有一群被遗忘的人,守着一段被掩埋的真相,等一个不会来的春天。
可今天,春天来了。
船行了一整天。两岸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滩,从荒滩变成戈壁,从戈壁变成连绵的沙丘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天边烧起一片血红色的晚霞,把整条河都染红了。雁奴站在船头,撑篙的动作和缓而坚定,背影被晚霞勾出一道金红色的轮廓。她忽然开口唱起了一首歌。
是北境的民谣。调子苍凉悠远,词听不太清,只听见反复的一句——“雁门关外无故人,西出阳关泪满襟。”
她的声音沙沙的,不算是好听的嗓子。可那歌声落在河面上,落在暮色里,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。独眼老船工跟着哼起来。断腿的老兵也哼起来。三条船上的船工们,一个接一个,都跟着哼起来。声音不大,像是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。
二姐坐在船舱里,抱着木匣子,闭着眼睛听着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这一次,是笑。
夜深的时候,船靠了岸。岸上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,月亮被山挡住了,只有几点火把的光在山谷里明灭闪烁。那是老营的人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栈桥上,手持火把。火光照亮了他满脸的皱纹和缺了半边的耳朵。他看见二姐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二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萧家军北境老营留守校尉赵破奴,率老营余部三十二人,恭迎二小姐。”
二姐走上前,把他扶起来。她说,“赵叔,不跪。萧家的人不跪,跟着萧家的人也不跪。”
赵破奴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转身举起火把,朝山谷里挥了三下。山谷里亮起了更多的火把,星星点点,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黑暗之中。
“二小姐,”赵破奴说,“老营的人,等了五年了。今天,我们出山。”
二姐抱着木匣子,站在栈桥上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火龙动了。沿着山道缓缓前行,朝山外走去。山外是北境,是雁门关,是长安。是萧家守了一辈子的江山。也是那些人的葬身之地。更是那些人将要葬身的地方。
我走在队伍中间,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扣。玉扣温热,像是有人在对我说话。我回头望了一眼潼州的方向——那个方向有雁回堂,有石榴树,有阿昭。她还在等我们回去。我们会回去的。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