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（第1页）

===2038年===

凌晨的天台护栏在雪菲手里晃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却足够让她停住呼吸。

她的手指还扣在冰冷的铁皮上。护栏外层剥落了小拇指宽的一块，锈色被雨水泡得发暗，粗糙地硌着指腹，像一块迟迟没结好的痂。

雪菲低头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墙外那台正在低低震动的空调外机，最后还是翻了过去。

旧风扇在护网里沙沙地刮着，偶尔卡住一下，整台机器便在她鞋底咳一声。她把鞋尖一点点踩实，尾巴本能地绷起来，耳朵却被雨压得发沉。

就在她扶着护栏往下坐的时候，一枚橙色警告锚在外机上方弹出来，边缘被雨水晕开一圈柔软的环，像是专门等她把眼睛撞过去。

「警告，有坠落风险。」

雪菲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，挥手关掉。她想，当然有风险，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。

六层楼的高度在脚底摊开，黑得很安静。巷子里没有路灯，雨水把两栋楼之间的缝抹成一条窄窄的暗沟；再往外几个街口，快餐店还亮着，橘黄色的招牌光被雨揉散，拖到行道树湿漉漉的紫色树冠上。

更高处的浮空车道隔着雨雾泛出一层很薄的蓝白，把楼群边缘描得发亮，浮空车一辆接一辆从楼间滑过去，整座城市到了夜里仍然像是繁忙的蜂巢。

初春的雨不大，却很会钻，钻进领口，钻进颈毛，钻进她已经湿透的袖口。雪菲吸了吸鼻子，闻到夜露、旧混凝土，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飘来的炸油味。

「忽然有点饿」，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
远处的商业区亮得像没有夜晚。高楼把夜空切出一排不规则的边，广告光幕一块接一块地闪，硕大的字穿过细雨，落在她的镜片上，碎成一片橙红色的光。浮空车从玻璃幕墙之间滑过去，车底魔能环拖出细细的蓝线，尾灯在雨里化成柔软的红。更低一点的车道上，小型无人配送车贴着楼群边缘穿行，带着一串不肯熄掉的任务提示。

雪菲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：六层旧楼，铁灰色再生石材，颜色不一致的保温板补丁，阳台上吸饱雨水的衣服和被单沉沉垂着，像谁忘了收起来的生活。

什么人住在这里呢？她想着。

几声急促的铃音忽然在脑中炸开，雪菲闭了闭眼。

是爸爸。

她没有接，铃音停了一下，又响起来，HUD在视野边缘弹出联系人头像：一位中年橙色狐狸，眉毛皱得快要打结。

系统很贴心地替她标出了对方的情绪波动：焦虑升高；心率升高；呼吸频率异常，仿佛连担心这种东西也必须被拆成几个可读参数才算真实。

雪菲叹了口气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「小雪，你……」

爸爸的声音冲进耳朵时，明显顿了一下，像是有一大堆话撞到了嘴边，又被什么东西卡住。

「这边系统提示你要摔下去了，吓死人了。」他说得很急，「你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你现在在哪？你是不是又没睡？你先别动，爸爸马上——」

「我没事，爸你别来找我。」雪菲看着挂断键，眨了一下眼。

世界终于安静下来，至少安静了三秒。

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滑，挂在那里，不肯掉，痒得很。雪菲伸出舌头舔了一下，尝到一点凉，一点灰，还有一点说不清是不是铁锈的味道。

她想起厨房水槽里还有一个没洗的杯子，快递柜里有一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东西，还有账单、没回的消息、忘了关的什么订阅，冰箱里半盒合成奶明天就过期。

「不对，如果没有明天，也就没有过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