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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身试险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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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像谁?”郑寒川问。

又是沉默。这次沉默比之前更长,像是几个孩子在用某种他听不到的方式交换意见。然后水声忽然变大了——卫生间里浴缸的水在翻涌,水花拍打缸壁的频率加快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浮。

“你到水里来。”女童说。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,近到郑寒川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吐出的冷气——没有任何气味,只有冷,纯粹的、穿透皮肤的、渗进骨头缝里的冷。她已经不在床尾了。她在卫生间门口。

“我们在外面不能待太久。”男孩的声音在更近的地方响起——在卫生间门框的另一侧,和女童一左一右。

“但是你能进来。”床底下的声音说,“水里没有外面那么多规矩。”

郑寒川从床边站起来。膝盖在发抖,不是恐惧的抖——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走了三个晚上之后累积下来的生理性震颤。他压住抖,往卫生间方向迈了一步。又是一步。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,脚印留下的水渍很快就被地板本身往外渗的水重新覆盖。卫生间门虚掩着,门上缠着的胶带在第一晚之后换了新的,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换的——他每天出门前都会更换卫生间门上的胶带。但此刻胶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门框上剥离,一端已经脱落,剩下的部分在门板上绷得紧紧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。

他伸手推开了门。

卫生间里的浴缸是满的。水面齐着缸沿,水是静止的,没有一丝波纹,光洁得像一面刚刚抛光过的黑曜石。但这不是他放的水。他三天没碰过浴缸的水龙头,连看都没看过它一眼。浴缸里那些水是从哪里来的?水箱?水管?还是那个孩子从衣柜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的水,一滴一滴地积攒了三夜,终于攒满了整整一缸?

镜子上盖着的毛巾还好好地挂在镜面上。他今天早上特意用胶带把毛巾的四角都贴住了,胶带在潮湿的空气里泡了一天,边缘已经开始起翘,但还勉强粘着。他站在洗手台前,低头看了一眼浴缸。水面映不出天花板,映不出墙砖,映不出他身后的毛巾架和花洒。水面只映出一样东西——他的脸。

不是他现在的脸。是他第一天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。白发,蓝瞳,皮肤比正常人淡了一个色号,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而外地漂白过。脸在水中的倒影里看着他,嘴唇是闭着的,但眼睛在说话。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是竖的,和床底女鬼的竖瞳不同——她的竖瞳是裂开的伤口,他的竖瞳是两道冰层下的裂缝,裂缝深处有光在缓缓流动。但倒影的面容并不狰狞,也不凶恶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带着一种审视,一种好奇,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。

像是这张脸在看着他自己的脸。

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它要找的那个容器。

“你下来。”水面上,他的倒影旁边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。是那个女童的声音,从漩涡里发出来的,每一个音节都在水面上推出了一圈涟漪。

“我们在下面等你。”男孩的声音从浴缸另一侧的水面冒出来,那里也多了一个漩涡。

“抓紧时间。”床底下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——他就在卫生间门口,但没有进来。他的声音比另外两个更紧绷,像是在替他把风,或者像是在替他们担心时间不够。

郑寒川把手伸向水面。指尖碰到水的那个瞬间,一股极细极冷的电流从指尖传到了手腕,沿着前臂的肌肉纤维往上攀,在肘关节内侧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上,直抵后脑勺。那不是痛,不是麻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类似于细胞在寒冷中收缩的生理反应。他的整条右臂在零点几秒之内冻麻了,但手没有缩回来——不是他不想缩,是水在往下吸。

水面上那些小小的涟漪忽然加速旋转,从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变成了一个顺时针旋转的漩涡。漩涡越转越快,越转越深,从手指尖大小扩大到了碗口大小,然后扩大到了整个浴缸表面。水面下的世界在漩涡中心短暂地露出来——不是浴缸的白色陶瓷底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黑色的、和这个房间完全不相称的空间。那片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模糊的、晃动的、像是沉在水底的头发一样的东西。

然后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。不是自然风,今晚没有风。窗户是关着的。那股风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股阴冷的霉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体深处翻了个身,把积攒了多年的废气从砖缝里挤了出来。风从卧室穿过走廊,吹进卫生间,在郑寒川身后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低气压区。低气压往外抽气,把洗手台上方那块用胶带粘住的毛巾的一角吸了起来。胶带在潮湿的空气里撑了一天,终于吃不住力了。一角翘起来,然后是一整条胶带,然后是整块毛巾。毛巾从镜面上缓缓地、无声地滑落,掉在洗手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卫生间里炸开,像一根生锈的钉子被锤进了水泥。

郑寒川下意识地抬头。

镜子里有一个人。白发,蓝瞳,白到发亮的皮肤,垂直竖立的瞳孔。但不是他在照镜子。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他身后了,镜子里的人就站在他旁边——和他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,脸侧过来,眼睛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张脸在对他笑。嘴唇只翘了一个角,不是恶意的笑,不是友善的笑,而是一种更让郑寒川寒毛倒竖的表情——他在确认。他的笑容是一个正在认出某样东西的人的笑容,像是他在翻阅一本旧相册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自己很多年前拍过的照片,而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他,是他眼前这个活生生的、正在发抖的人。

郑寒川在同时感觉到了两股力量。一股从镜子里面往外推,冰冷而干涩,像风从冰川裂缝里吹出来;另一股从浴缸里往外拉,又湿又沉,像无数条水草缠上他的身体。两股力量方向相反,但目标一致——它们都想要他进去。

然后浴缸里的水动了。

不是缓缓地从水面冒出来的那种动,而是一种爆发式的、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再压抑的猛扑。水面从中间炸开,溅起的水花打到天花板上又落回来,在水花中三双手同时伸了出来——三双孩子的手,湿的,白的,透明的,手指间连着薄薄的蹼一样的皮膜,指甲是黑色的,嵌着河底的淤泥和水藻碎屑。那六只手同时攥住了他的衣领、袖口和手腕,每只手的力量都大得不像孩子。那是水的力量——水没有肌肉,但水能推动钢轮机,能把一艘船碾成铁皮,能把一个人拽进深渊而不费吹灰之力。

郑寒川被拽进浴缸的那一瞬间,世界在他眼前翻转了九十度。他的后脑勺砸在水面上,水面没有碎——水面像一层膜一样裹住了他的头,把他整个上半身吸了进去,然后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极为低沉的、像是从水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。他的耳朵被水灌满,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切换成了水下频道——那些孩子的声音不再是从空气中传来,而是从水里直接传进他的颅骨,比空气传播更清晰、更立体、更无法回避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是他。”

“我们找到了。”

“母亲会高兴的。”

“四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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