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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谁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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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“妈妈”。不是“我妈”。是“母亲”。女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调不一样——说“妈妈”的时候是随便的、日常的,像是提到一个已经记不太清长相的人;说“母亲”的时候,她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端正,像是提到一个不可以开玩笑的名字。

这个区别太细微了。细微到一个普通人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,但郑寒川注意到了。他闭上眼睛听声音的时候,耳朵会变得格外敏感——这是他三年前当灵异小说作家时练出来的习惯,在无数个深夜戴着耳机反复回放自己录制的恐怖片段落,调整每一个字的音高和节奏。人的声音是有层次的,同一个意思用不同的称呼说出来,声带振动的频率、舌位的高低、气息的深浅,全都不一样。

“妈妈”是在喉咙里说的。“母亲”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它们不是同一个存在。

“她说过让我们找人。”床底下的声音说。他的语气从之前的奶声奶气变成了一种模仿大人的严肃,像是小孩在玩过家家时扮演医生的样子——认真的,但没有真正的专业知识。

“但是没说过找谁。”男孩问。
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床底下的说,“母亲说我们见到了就会知道。”
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女童问。

“很快。母亲说很快。”

“母亲什么时候来接我们?”

短暂的沉默。水声在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衣柜里往外爬,每爬一厘米,地板上的水渍就扩大一圈。

“等我们找到那个人。”床底下的声音说,这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被水声盖住,“母亲说,找到那个人,就带我们去水里。”

水里。

郑寒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拆开揉碎。红月公寓附近有什么水?他在公交车上往外看的时候窗外全是黑雾,但来之前在公寓楼下抬头看的时候,远处的天际线隐约能看到一座大桥的轮廓。那是黄泉还是奈河?他不确定。但可以确定的是——水。大量的、流动的、深不见底的水。

几个孩子的母亲,要带他们去江边。

“母亲能碰到水。”女童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“母亲就是水。”男孩说。他的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,像是在说太阳是热的、冰是冷的。

“不是。”床底下的声音纠正他,语气突然变得严肃,像是大哥哥在教训说错话的弟弟,“母亲能碰到水,能把水变成自己。但母亲不是水。母亲以前也是人。”

以前也是人。

“后来不是了。”女童补充。

“对。后来不是了。”

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太大。郑寒川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超频的速度在处理。母亲曾经是人,后来不是了。她能碰到水,能把水变成自己。她在火灾中给了几个濒死的孩子力量,让他们以水鬼的形式继续存在。然后她让他们找人,找到了就带他们去水里。

她在火里救了他们——几个不是自己亲生孩子的孩子。她为什么不救别人?她为什么不救方晓梅?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她为什么救不了方晓梅?还是说她根本来不及救?

一个能操控水的“母亲”,在火灾中能做什么?消防水管里的水、厨房水槽里的水、厕所水箱里的水、人体内的水——一个真正能操控水的存在,在火场里应该能做得更多。

但她没有。她只来得及救三个孩子,而且是三个已经濒死的孩子。三具小小的□□已经被浓烟灌满了,心跳停了或者快要停了,她才赶到。她没时间救他们的人,只能救他们的魂。把他们变成水,让他们继续存在。

然后让他们替她找人。

找谁?

这个问题的答案和“母亲”的真实身份是一体两面。她能操控水,她曾经是人,她关心孩子——不是所有孩子,而是特定的几个。方晓梅家里的几个。

小宝是方晓梅的孩子。那这位“母亲”是谁?

郑寒川在自己的记忆里快速翻找今天看到的所有名字。登记簿上的,老太太提到的,旧报纸碎片上的。方晓梅。陈丽华。孙德胜。林建军。王秀兰。赵东。刘建国。这些名字里,哪一个是曾经是人、后来不是了、现在能操控水的?

线索不够。

“他还在想。”女童说。

郑寒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看得见他脑子里在想什么?

“他快想到了。”床底下的说。

“但是没有。”男孩接上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,像是一个等着吃糖的孩子在跺脚。

“母亲说不着急。母亲说我们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会找不到。”女童说。她把“母亲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,又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发音。

“房间在帮我们。”男孩说。

房间在帮它们。这句话让郑寒川的脊椎骨凉了半截。404房间本身就是一个活的东西——至少是有意志的。它在帮三个水鬼孩子做什么?维持它们的存在?替它们掩盖行踪?还是——

“那个护身符被拿走了。”女童突然换了一个话题。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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