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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童声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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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现在读到的这七条规则,和他本来应该读到的规则,可能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了。

郑寒川站在墙前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做了一件事: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卷老化的透明胶带,撕下一截,小心翼翼地把刮掉墙皮的那片区域覆了一层。胶带贴上去之后,边缘部分的墙皮被固定住了,不会再继续剥落。他想看看在这层胶带下面,会不会有新的痕迹浮现出来——有些刻痕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见,也许天亮之后,自然光会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。

然后他脱了鞋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盖上被子。

台灯没关。规则上没说不让关灯,但他觉得关灯之后这个房间会发生什么变化,而他暂时不想知道那种变化是什么。昏黄的光透过眼皮,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暗红色的底光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血。

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,把心跳压到每分钟六十次左右。这是他在论坛里看到过的——恐惧会让你的心跳加速,而心跳加速会让你的血液流动变快,肌肉紧绷,瞳孔放大,所有这些生理反应会反过来向大脑传递一个信号:你很害怕。这是个恶性循环。打破它的唯一办法就是从身体端入手,用刻意放缓的呼吸骗过自己的神经系统,让它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是假的,但管用。

房间安静下来了。不是真正的安静,这栋楼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。墙壁里偶尔会传来管道热胀冷缩的咔哒声,窗外的风时断时续,吹得窗框发出一种很轻很细的呜咽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玻璃。这些声音他不陌生,老房子都这样,就算不是副本里的老房子,正常的旧楼也少不了这些动静。问题在于,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,还夹着一些别的东西。

他听见了水声。

不是卫生间水龙头滴水那种清脆的、有节奏的嗒嗒声,而是一种更沉闷、更缓慢的响动,像是有人把一整盆水泼在了地面上,水流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,渗进水泥,浸过木板,一滴一滴地从某个高处坠落到更低处。声音的来源不固定,一会儿好像是从衣柜的方向传来的,一会儿又像是从卫生间那个方向,再过一会儿,他觉得那声音就在床底下。

床底下大概是空的。他检查过卫生间,检查过衣柜,检查过墙壁,但他没有趴下去看过床底。

不是因为忘了。

规则三说得很清楚——请认真检查床底,确保没有任何违规物品。他看完了七条规则,逐条分析,认定第二条是假的,第四条暂时存疑但倾向于不信,其他几条先当做真的来遵守。可他没有检查床底。

他不是没想过,他在站在墙前读规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——床底他一定会检查,但不是现在。因为如果那条假的规则恰恰就是第三条,那床底就是安全的,检查不检查都无所谓。但如果不是,如果他趴下去,发现床底确实有东西——一件“违规物品”——那会发生什么?规则没有说。规则只要求他检查并“确保没有”,可万一他有,他该怎么办?规则没给解决方案。把东西拿出来?销毁?还是这个行为本身就会被判定为“确认了物品的存在”从而触发某种机制?

郑寒川不打算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冒这个险。他选择暂时不检查,等天亮之后再说。绝大多数副本里的规则在白天会发生变化,有些限制会解除,有些信息会更清晰,他需要光线。

所以床底现在是一个黑箱。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只能先假设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片刻之后,水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爬出来,湿淋淋的肢体蹭过地板,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、黏腻的摩擦声。声音移动得很慢,从床底的正下方移向边缘,然后停了。

一股气味先于触感抵达了他。

甜的,腥的,带着水底淤泥被翻搅起来之后那种烂乎乎的植物腐败的气息。和衣柜渗出来的水一模一样,和抽屉里那个布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这股气味越来越浓,浓到他能尝到——舌尖上泛起一丝铁锈般的甜腥,像是含着一枚旧硬币。

然后他感觉到了温度。

不是体温。那东西没有体温。它靠得越近,周围的空气就越冷,冷到他的睫毛开始结霜,眼皮表面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到一种针刺般的寒意,像有人把一块冰悬在他眼前,没有贴上,但距离近到冷气已经刺进了毛孔。

他控制住自己没有颤抖。

“是他吗?”

声音从床沿下方传来,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。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,奶声奶气的,咬字含糊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——含着一口水,或者一块糖,或者别的什么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很强,像是直接贴着耳膜在说话。

“像是他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这个更近,在床头方向。它的音调比第一个稍高一点,像小女孩的童音,但发声方式不太对——正常说话是从喉咙往外推气,这个声音更像是从喉咙里把气往里吸,把音节的末梢都吸了回去,留下一种怪异的回响。

郑寒川在闭着眼睛的黑暗里,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论坛副本分析板块里总结过的那篇《副本规则类型学》。

规则的完整性、来源可靠性、是否含悖论、是否存在隐藏规则、白天与夜晚的规则切换——他一篇一篇地默背,一条一条地拆解,用纯粹的理性思考把恐惧从大脑里挤出去。这不是什么玄学,是一种认知行为疗法里的注意力置换技术。恐惧需要注意力才能存活,你把注意力抽走,它就窒息了。

“再看看。”第三个声音说。

这个声音在床尾。

三个。

床底的方向、床头、床尾。它们以床为中心,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。郑寒川没有动,继续保持着呼吸节奏,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它们是从衣柜里出来的——衣柜门封死了打不开,但底部有水渍往外洇,说明柜体并不密封。也许它们是液态的,或者半液态的,可以从门缝和柜体之间那几毫米的缝隙里渗出来。

也有可能它们一直都在外面,柜子只是它们回去的地方。

“他闭着眼睛。”床头的那个声音说。

“他在装睡。”床尾的那个回答。

“装睡的人最好玩。”床底方向的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恶毒,像一个孩子把蜻蜓的翅膀撕掉时的那种天真。

郑寒川感觉到有东西触碰了他的眼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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