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白(第1页)
池曜离开后,封聿暝重新戴上一副干净手套。
他调低了侧灯,让主光源集中落在遗体头颈部,随后将手指轻轻压上死者颈侧。
皮肤早已失去温度,组织僵硬,没有活体应有的细微回弹。
他没有立刻移动指尖,而是借着这一处接触缓缓放慢呼吸,让意识从刚才不断推演案件的节奏里抽离出来。随着呼吸逐渐平稳,原本被压制在边缘的感知也随之扩散,沿着指腹贴合的位置向更深处延伸。
以往每一次接触尸体,濒死前残留的信息都会在接入的瞬间涌回来。恐惧、疼痛、挣扎,或者求生本能驱动下骤然紊乱的神经反馈,往往会混杂在一起冲进意识,需要他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筛选,再从中寻找真正有价值的片段。
可这一次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坠落前身体失衡的反馈,没有撞击来临前骤然绷紧的神经反应,也没有死亡逼近时本能爆发出的求生意志。
感知向前探去,只触碰到一片突兀的空白。
那并不像普通的衰减,也不像创伤造成的信息残缺。更像是、所有反馈被同时切断,干净得近乎刻意。
封聿暝眉心微微收紧,却没有立刻抽手。
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将感知继续向前推进,试图确认这并非尸体状态变化带来的误差。然而无论他怎样调整接入深度,得到的反馈都停留在同一个位置。
几秒后,封聿暝缓缓睁开眼。
呼吸较刚才重了一些,肩背也不自觉绷紧。指尖从死者颈侧移开时,乳胶与皮肤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他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将手撑在解剖台边缘,借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,让思绪重新落回眼前。
这与现场痕迹对不上。
林诚死前发生过激烈对抗,虎口压痕、指甲缝里的皮屑、远端指骨的牵拉损伤,都说明他当时意识清醒,甚至曾拼命握住某样东西不肯松手。
求生本能存在,反抗行为存在,外部暴力同样存在。可偏偏在他能够感知到的最后阶段,意识层面的反馈却消失了。
封聿暝直起身,视线从遗体缓缓移向旁边的托盘。
那枚取出的神经茧静静躺在金属盘里,表面残留着少量□□。烧蚀后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黯淡反光,看上去更像某种失去活性的机械残片。
陆小峰留下过濒死前剧烈失控的神经波动,张豪同样如此。
恐惧、痛觉、混乱,哪怕支离破碎,也依然存在。
唯独林诚。他的意识仿佛在真正死亡到来之前,就已经提前结束。
封聿暝没有继续往下推演。现有证据还不足以支撑结论,过早赋予答案,只会让判断偏离方向。
他将托盘重新盖好,确认编号标签无误后,关掉多余灯源,让解剖室恢复标准照明。随后摘下手套,拿起椅背上的长风衣,转身离开了解剖室。
走廊里的温度比解剖室稍高一些,感应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,又在身后缓缓熄灭。鞋底落在地面的声音被空旷通道拉长,形成规律而克制的回响。
封聿暝沿着走廊向前走去,步速始终平稳,没有停顿。
只是那片本该随着接触结束而消散的空白,却没有离开,它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痕迹,安静地停留在意识深处,越是远离解剖台,反而越清晰。
——
Maze。
夜色压在雾港上空,霓虹被水汽晕开,在湿冷街面上铺出一层忽明忽暗的光。Maze的入口藏在转角深处,门面低调得近乎冷淡,只有厚重门板偶尔被人推开时,里面的鼓点、酒气和香水味才会短暂涌出,在潮湿空气里撕开一道热而混乱的缝隙。
封聿暝停在门前,视线先扫过入口两侧的安保,又越过半开的门缝,看向里面流动的人影。他今晚换了一件墨色真丝衬衫,布料在灯下泛着极暗的光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苍白颈线。细窄的金丝眼镜压在眉骨上,遮住了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,也让他在这片暧昧而嘈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疏离。
他收回目光,抬手推开门。
与此同时,隔街高处的监控点内,李菲莎的声音忽然切进加密频道。
“池Sir。”
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,明显带着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