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准(第1页)
警察总署,射击训练场。
地下射击场被铅灰色金属彻底包裹,墙面与天花板没有多余装饰,只有大功率照明灯自上而下投出近乎无差别的白光,将每一处边角都照得清晰。空气里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的燥味,混着枪油和金属摩擦的气息,干涩得像贴在喉咙里。
子弹出膛的爆鸣被吸音结构层层削弱,传到耳边时,只剩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,在空旷场地里反复回荡。
池曜站在三号射击位。
黑色衬衫袖口被随意挽至手肘,小臂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。□□被他稳稳握在掌心,枪口抬起时,肩背几乎没有多余晃动;扣下扳机后,后坐力沿着腕骨传到前臂,又在极短的停顿里被他吸收干净。
呼吸、瞄准、击发,每一个环节都被压在固定节奏里。
“砰——”
靶纸轻微一震,电子报靶器随即亮起数字。
九环。
池曜没有立刻放下枪。他仍透过准星看着远处靶位,食指停在扳机上,既没有继续发力,也没有完全松开。枪柄纹路压在掌心,硬质触感清晰地嵌进去,像把所有失序的东西重新拉回可控范围。
可下一秒,另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压了进来。
昏暗仓库里摇晃的钨丝灯,铁架上粗糙的绳索,封聿暝被反绑在那里时过分安静的神情,还有那件被一路拖拽得失去整洁的深蓝礼服。画面并不完整,却每一处都清晰得过分——手腕上的勒痕,唇角没有擦净的血迹,以及炳权俯身靠近时那句令人作呕的话。
“我倒想看看你这张脸求饶时是什么样子。”
池曜下颌线骤然绷紧。
枪口仍稳稳指向前方,握枪的手却在无声中收紧,掌心被枪柄纹路压出一片发红的痕迹。他没有移开视线,只重新压下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第二枪出膛。
子弹擦着靶纸边缘掠过,留下一个明显偏离中心的弹孔。
整个射击位安静了一瞬。
池曜看着那个偏移的位置,呼吸终于出现了极轻的变化。幅度很小,却足够让他自己察觉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准,尤其不该在这种距离、这种环境下失准。
偏离的不是枪口。
他缓慢放下手臂,枪身垂落时,腕骨处仍残留着后坐力带来的轻微震感。仓库里的画面却没有退去,反而一帧一帧继续压上来——封聿暝被绑在铁架前的样子,在悬崖边被他扣住下颌时仍能冷静反问的样子,还有那人明明脸色苍白,却仍旧抬眼挑衅他的神情。
池曜垂眼看着掌心。
指节因为持续用力泛出一点青白,枪柄留下的压痕还没有消退。
他本该把封聿暝擅自入局归入案件风险,把那一瞬间的怒意归入对合作者失控的不满。可当他赶到仓库,看见那个人被别人碰过、威胁过,甚至再晚一步就可能真的出事时,胸口那一下骤然压紧的反应,并不完全属于理性判断。
那反应来得太快,也太不受控。
池曜在原地站了几秒,随后抬手关掉保险。动作依旧干脆,像要把刚才那一枪的偏差连同残留的情绪一起截断。
下一秒,□□被他重重放上金属台面。
枪身与钢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晰锐响,在空旷训练场里格外刺耳。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员下意识抬头,却在看清池曜神情后迅速垂下视线,没有出声。
池曜拿起外套,转身朝外走去。
厚重隔音门被推开时,门轴发出低沉摩擦声。身后,射击场里规律、精准、近乎无菌的秩序仍旧维持着,可他没有再回头。
走廊尽头的灯光比射击场暗得多。
池曜一步步走进去,影子被拉长,又在下一段阴影里被吞没。掌心那道被枪柄压出的痕迹仍在隐隐发热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,最终没有握紧。
封聿暝这个名字,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准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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