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第 17 章(第2页)
李肇在庖营烧了半个时辰的热水,这期间他还叫人帮他去辎重营找来了一口干净的水缸。
那小卒拍着胸脯跟他保证,一定是整个辎重营里最干净的。
是干净,可是,是陶釉的,样式粗糙,而且是灰暗的酱色,太上不得台面了,怎么配她?
李肇难免担忧,同时又感到愧疚。
他实在是多虑了,杨心爱还不至于那么不知足,她想的是,只要能给她水就可以了,别的她就不讲究了。
真的是很堕落了。
是形势逼得她如此。
这已经是很大的退让,然而命运对她的折磨,远不止这些。
她一直是只要不把自己弄干净就绝不沾枕衾的,可是太累了,累得熬不住,好想睡下休息……
枕衾对她的诱惑从来没有这么大过。
她屈服了。
她竟然真的没有洗浴就睡到了榻上。
她的齐整就此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她和蓬门布衣有了共性。
已然害她到这种惨烈地步了,可恶的人,还依旧不肯放过她。
睡也不肯叫她好睡。
其实关于睡,她不止没有把自己打理干净这一处委屈。她是大小姐,她的一举一动都标准有度无可挑剔,睡觉她是右胁曲卧,右掌托腮,左臂敛于腹上,双腿交叠微屈,身形柔弯如弓,罗裙妥帖覆住双脚,不露足,不露衣襟,亦不露齿,端庄含蓄,娴静得体。
趴伏枕上,是饿鬼卧,体态轻浮,戗伤肺腑,不该是她杨小姐应有的作为。
可是,整条脊背都很痛,轻轻碰一下,就要痛,而她很累,必须要休息。
实在是无法。
还要她怎样呢!
她感到无尽的委屈,这一刻她承认自己是软弱的。
她恨恨地看着眼前人,此刻她是软弱的,所以她的恨也是绵软无力没有锋芒的,只是委屈、不甘、怨怼、凄惶……
她不说一句话,只在眼底默默地蓄水光,蓄到满,蓄到再兜不住,涌出去,沾到长睫上,真是很长的睫,长到可以将泪珠挂到冰凉,然后在眨眼间滚落她脸上,顺着脸颊慢慢滑落,一路淌到纤秀下颌,再坠到前襟……
就是哭,她也是端庄克制的。
凄美到令人心头发堵。
看起来她真是受尽了委屈。
陆霆无端感到心虚。
但是转念一想,这心虚很没道理,他又没有欺负她!对她,他已是极尽宽容,他要不是真喜欢她,就她做下的这些事,换了别人,早拖下去打了!不过是要骂她两句,而且还没开始骂呢,她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?论委屈,他才委屈呢!
“哭什么!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?没把你供起来就是对不起你?我告诉你!既嫁从夫!打今儿起,给我把你身上那些骄奢娇纵的习气通通改干净!不然日后有你的苦头吃!”
男人是这样的。
威严有决断。
女人当然是要听丈夫的话,他有资格待她这样。
他对自己的这番表现很满意,好了,可以了,他哼一声,甩开她的手,转身昂首阔步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