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(第1页)
黛玉接了图纸,垂眸看去,目光缓缓滑过图上繁复精巧的机枢构造,那素来清冷的面上,终究现出欣慰:“三妹妹有经天纬地之才。得此图,何愁大事不成?”
言罢,黛玉将图纸小心翼翼在棋盘之侧展开。
这一边,是纵横十九道的天下棋局,风云变幻;
那一边,是格物致知的改朝换代之方,乾坤在握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图上一处崭新的联动装置,眸中的光华愈发明亮,却不再言语。
“还不止此。”凤姐身子前倾,凑近二人,压低了声线,那神情活脱脱是荣国府里秘议家事的样子。
“我还探得一桩天大的消息。东厂那个高起潜,当今厂臣里的头面人物,背地里对咱们这铁疙瘩,馋得眼睛都绿了。他心里正算计,要借此物为自个儿立下不世之功呢。”
【哦豁?宫斗剧里最刺激的环节这就上演了?好,好,好,打起来!打起来才热闹!】
黛玉听罢,默然不语。
半晌,她才慢慢抬眼:“依凤姐姐此言,他非但不是咱们的阻碍,反倒是臂助了。”
远处,宫墙之外,隐约传来轰鸣声音,是黛玉督造的机括在彻夜运转。便如垂死王朝心脏,一下下的搏动。
湘云蹙眉道:“只是这银钱何来?才刚听小内侍说,为了辽东军饷,万岁爷在朝上几乎是求着百官解囊。结果……哼,雷声大,雨点小,竟只凑了二十万两。”
“二十万两?”王熙凤正端着盏新沏的茶,闻言笑出声来,茶水险些泼溅。
她用帕子揩了揩嘴角,凤眼一挑,满是当家奶奶的洞明世事。
“二十万两,够做什么使?够我们府里起座大观园,还是够给老祖宗办两回寿宴?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满朝的文武,哪个不是住着几百进的豪宅,藏着几屋的金银?
想从这些子人嘴里抠出油水,比叫他们把心肝掏出来还难。他们宁可撑死,也断断不肯吐出半点肥腻。”
一旁快人快语的湘云,早已气得面颊鼓鼓。
“我听说的更不堪!说是皇后娘娘为了给万岁爷做脸,私下里给了她父亲周国丈五千二百两,叫他带头。
好家伙,他倒会算计,转手就克扣了两千两,只捐了三千二!这叫什么?这不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,打皇上和娘娘的嘴巴么!”
王熙凤一声冷笑:“云丫头,这你就不懂了。这不叫打嘴巴,这叫「规矩」。咱们府里放利钱,九出十三归,那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。
这国丈爷的克扣,就是官场上水底下的规矩。皇上要的是脸面,国丈爷给了,捐了嘛!
至于里子,谁又在乎?他若是真个儿把五千二百两全捐了,那才叫坏了规矩,往后叫旁人还怎么做人?”
经验丰富的管家媳妇这番话,将人性的贪婪,与官场的虚伪剥得赤条条,不留分毫。
室内一霎安静了,唯闻窗外风过庭树。
黛玉缓缓抬起头,那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,一双秋水眼,软软地,波光流转。
她伸出纤纤玉指,从案上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,语气轻轻,不辨喜怒:
“你们所言,皆是病症,未触病根。此事之奇,不在病重,而在药方。试想,今日坐在这金銮殿上的,倘若不是咱们这位焦头烂额的万岁爷,而是那位已兵临城下的闯王李自成,猜猜,他从周国丈府里,能抄出多少银子?”
两人闻言,皆是一怔。
黛玉也不等她们回答,径自说道:“至少五十万两,只多不少。而从这满朝文武,至少能拷掠出七千万两白银。”
话音落,那枚白子,被她轻轻放回盒中。
“七千万两!”史湘云再也坐不住,霍然起身,“那……那他们是疯了不成?宁可把金山银山堆在库里,等着流寇来抢,也不肯拿出来……救他们的君父,救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?”
【叮。系统提示:宿主请注意,此为经典人类迷惑行为之「死道友不死贫道」高级应用版。
个体利益凌驾于集体利益,直到集体不复存在,个体亦随之灰飞湮灭,俗称,不作不死。】
“好妹妹,这便是症结所在了。”黛玉的视线从摇曳的烛火上掠过,眼里映着洞穿世事的、清醒的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