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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就算再来一次,结果还是一样的。除非她不再背负重任,彻底放下远走高飞,那样的话,杨训能饶得了她吗?
这年月,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权贵手里,自己现在同情钱氏,将来自己会怎么样,谁又能预测。
唉,先不管那些了,她得想办法确认郗檀的安危。仍旧打发牵牛出去打探,这回外面太乱,牵牛一去一整天,傍晚时分才回来。倒是带回了一个确切的消息,郗檀好好的,甚至营地里闯进了一队武卫营的虎士,被他们那队的人马斩杀了,莫名立了大功。
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范围,只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。
城内开始善后,隐约有消息传来,说护军攻城那日,天子在中领军的护送下潜逃出城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很多人都在揣测,必定走的陆路,说不定进山了,毕竟“帝星坠江”的预言要规避,只要不沿水路走,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。
卧床的郗纪元听说之后,唯有长长叹息。曾经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,没想到帝位还没坐热,就被赶下了台。活不成的,杨训就算追到天边,也会要了他的命。
横竖是没了心气,郗纪元道:“一朝天子一朝臣,忠臣不能侍二主。等伤养好了,我打算写封辞呈递上去,从今往后不做官了,办个书塾,教孩子读书吧。”
郗夫人听了,很是赞同,“我也早就受够了,做的什么狗屁御史,天天不是骂鸡就是骂狗,满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。要是能卸任,实在是好事,你做教书匠,我去盘个铺面做生意,将来遇见那些贵妇都是老熟人,买卖也好做一些。”
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,这么一合计,居然都很欢喜。
郗號说:“我和阿姐开个水饭铺子。城里做苦工的人多,好些舍不得花大价钱吃饭。水饭管饱,我们薄利多销,也算做了一桩好事。”
郗琅在边上凑趣,笑着说:“算我一个。我可以备菜,专管洒扫。”
这厢正说得热闹,门房上传话进来,说侯府派人来接小彩娘子了。
郗彩顿时板了脸,沉默片刻吩咐:“把人领进偏厅等着。”
自己回书房,把预备好的两封和离书卷起来,用丝线绑好。迈进偏厅时,家令正搓着手焦急等待,见她来了,忙迎上前拱手,含笑道:“恭贺夫人。主君派卑职接夫人入宫,夫人什么都不必收拾,宫里自有安排。”
可家令的好意泼进了旱地里,她把纸卷递了过去,“劳烦你,转呈君侯。既已决绝,不必再见。”
家令听得呆愣当场,手里的文书简直要燃烧起来,“夫人,这是何必!夫人难道没听说吗,君侯胜了,夫人只要再等两日,便可母仪天下。”
“多谢美意,我无心领受,也不会跟你进宫。”郗彩道,“君侯得了天下,我恭喜他,但也仅此而已。请将我的和离书交给他,我已经画过押了,他如今尊贵,不必具名,随意画个圈,我也认了。”
家令那张脸,已经扭曲得难以描摹,“夫人这是要为难死卑职了,卑职回去,该怎么向君侯交代呀!”
郗彩笑了笑,“如实禀报就好。待他登极,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,倘或和离有损他的颜面,他写休书来也行,一切以君侯方便为上。”
她说完,便不再多言了,转身站在门旁,直撅撅地送客。
家令惨然望着她,额头都快挠破了,没办法,只得拖着两条腿迈出了郗家大门。
郗彩倒是松了口气,以前一直闹着要和离,从来没有办到。这回无论如何迈出了一步,不管成与不成,都是值得庆幸的。
郗摅抱胸站在廊柱前,“要接你去做皇后,你回绝了,不可惜吗?”
郗彩说可惜什么,“满洛都谁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愿,他派人来接我,已经尽了意思,我不肯领受,是自觉德行不够,各自都有台阶下,这样不是很好吗。”
“可你心里有他。”郗號道,“我看得出来,你们假戏真做了。”
郗彩翻眼,“你这孩子就是多嘴,我到后来才明白过来,假的就是假的,真不了。今天贪图他的后位,将来大有可能落个满门获罪的下场,既然赌不起,那就不要入局,还是老老实实过我们寻常的日子,大家活得稳妥长久,才最要紧。”
郗號笑起来,“阿姐洒脱,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去办,至于成与不成,再说。”
可不是吗。郗彩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,心境是平和的。旧情固然是有,也很不舍,但走到这一步,失望透了,放下也就放下了。
那厢揣着和离书的家令,此时却是愁眉苦脸,不知如何是好。
直入宫中面见主君,这事耽搁不得,时候越长,问题越难解决。四下打探,才得知主君面见太皇太后去了,他又赶往慈和宫,务必等主君出来,第一时间将夫人那头的情况告知他。
宫门旁的廊庑上,他见到了长史,朝正殿方向递递眼色,长史摇摇头,示意不能打搅。
慈和殿内,此时平静无波,可见商谈得顺畅,没有人情绪失控,拔高嗓门。
“还在追缉?”太皇太后垂着眼道,“他毕竟是你大兄的骨肉,若是能够,放他一条生路吧。”
杨训没有应话,缓声道:“他的所作所为,阿娘都看在眼里,其实早就规劝过,没有用吧?儿这是遵循天意,太祖征战三十年,才立下不朽基业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用命换来的江山,毁在这无知小儿手里。今日来见阿娘,是向阿娘谢罪,二则,商议拥立哪位皇子。”
杨骎有二子,长子刚满两岁,幼子方两个月。不管哪个孩子即位,最后也是个孙皇帝,他这样说,不过是想逼太皇太后主动开口,好讨得一个名正言顺。
太皇太后心里明镜似的,“不知事的奶娃娃,知道什么是江山社稷,将来辅弼大臣多了,又会生出很多烦心事来。我上了年纪了,想来看不见他们独当一面那一日,莫如交给你吧,只求干戈早日平息,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,不要再经受战火和离乱了。”
杨训没有应,“儿是为匡扶正道,不欲令天下落进水深火热里,并无篡位的意思,请阿娘明鉴。”
太皇太后唇角含着一点笑意,低下了头,“我知道,驹儿荒唐,自他母亲过世,就像马卸下了嚼子,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事,我身为祖母,不能匡正其行,上愧对列祖列宗,下愧对苍生社稷。如今你正朝纲,不是谋逆,而是大义,我虽老了,却明白社稷为重,君为轻。你是太祖血脉,威加四海,正宜……继承大统。能安定满朝文武,延续国祚,不让这大晟基业断送在那孽障手里,已是不幸中之万幸。就不要推辞了,这国家还是需要你这样知来路、懂疾苦的君王,才能创建出太平盛世来。”
若问心迹,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情愿的,但事已至此,杨骎或许早已陈尸在某个地方了,否则他不会特意赶来,商定继位人选。
而杨训呢,最擅顺应天命,既然太皇太后发了话,作为儿臣,自然要听令。便慢吞吞站起身,拱手道:“儿不敢有僭越之心,但社稷不可一日无君,宗庙不可一日无主。儿若固守小节,致使朝野动荡、边患四起,那才是大晟朝真正的罪人。待他日,若有德者出,儿自当奉还大宝,绝不恋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