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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厢接了赏赐的郁雾傻乎乎地,还在娘子面前称道,“到底是侯府,元宵节另有一笔恩赏,果然周到。”

贡熙看着这单纯的傻子,咧嘴笑起来。

郁雾觉得很奇怪,“你笑什么,我说错了吗?”

贡熙没理睬她,只道:“娘子床上被褥,奴婢都已经换了新的。昨日府里新到一批香料,晚间熏被子用得上,回头娘子瞧瞧喜欢哪种味道。”

郗彩一手撑着额头,遮挡住大半张脸,讪讪道:“你都知道了?”

这哪能不知道,贡熙道:“昨晚上奴婢在外寝值夜,听见动静了。早上铺床,那个……就换了嘛。”

郗彩双手捧住了脸,唉声叹气道:“我的计划失败了,从今日起宣布取消。贡熙,我没能忍受住诱惑,和他一起过日子成了习惯。习惯太可怕了,改不掉,看见他,我就想靠过去,哪怕他是个药罐子。”

贡熙最善解人意,体贴道:“人非草木嘛,娘子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。其实侯爷为人还是不错的,虽然对付政敌狠了些,但党争本就是如此,侯爷若落马,他身后那么多人,也会跟着一道见阎王的。咱们就看平时,他手上有权,却从来没有欺压过百姓,哪怕是买纸笔,也是一文不少钱货两讫。上回我出去办事,路过东城济民坊,里头人少了好些。说府里出资安顿了那些妇孺,有去处的被族人接走了,没去处的坊里安排事由。要是一家子人口多了,还能领钱建屋,自立门户。”

郗彩听完,略感安慰,“那我这不算变节吧?我现在不想杀他了,爹爹知道了,会不会对我很失望?”

贡熙道:“主君从来没让娘子杀他,主君只希望娘子过得好,何来失望一说?”

也是,她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使命,自觉责任重大,其实至亲的人,没有一个希望她参与进来,包括谢桥。

说起谢桥,她有些遗憾,“谢家郎君不是我的正缘,真是可惜。”

旁听了半天的郁雾也终于听明白了,着力开解起了自家娘子,“夫妻还是原配的好。谢家郎君和以前的夫人感情和睦,心里总有个地方装着亡妻,娘子要是嫁了他,你的一颗心只换人家半颗,那才是亏了。”

郗彩和贡熙茫然对望,发现郁雾虽然后知后觉,但她有慧根,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。

三个人正坐在一起商议将来,外面门房传话进来,说有个菜农受郗家三郎所托,求见侯夫人。

郗彩方才想起来,郗檀已经被接入军营了,这才过了一天吧,怎么就托人来了?

发话让人在前厅等着,自己正了正衣冠赶过去。进门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嘴汉子,站在地中间,第一次见高门主母,局促得两手不知往哪里放。想着先行礼吧,行礼总没错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
郗彩吓一跳,忙让家仆搀起来,和声问:“我家三郎怎么与你结交的?托你传什么话?”

那菜农说:“小人每日往护军军营送菜,今早送完正要回去,看见一位少年郎,扒在栅栏上叫我。小人过去一看,小军爷脸都被栅栏挤扁了,央求小人务必面见夫人,把他的话一句不差传达夫人。”

郗彩听完便了然了,肯定是这小子坚持不下去了,抬了抬手道:“是什么话,请讲。”

谁知那菜农哇地一声哭起来,简直像被上身了一样,直着嗓子道:“阿姐,我太难了,这地方不是人呆的。姐夫不是说营里那些人不会为难我吗,怎么第一日就让我站桩?我站得腿肚子都肿了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能活到第二天算我命大。你是我的亲阿姐,你要是还认我这阿弟,你就来接我回家……我要回家……校尉说想回家得挨军棍,我看了一眼,比我胳膊还粗,那我怎么扛得住,一棍子下去,郗家就要绝后了!阿姐,我答应你,回家一定洗心革面做人,和那些朋友断绝往来,把船泊在河中央,我一个人在船上好好读书。你要是听见我的话,今天就来接我,对了,我身上没钱,你替我赏了这报信人,谢谢人家。”

第57章

郗彩听那汉子嚎了半天,耳朵里嗡嗡作响,忙划拉两下,让人取一吊钱来。

菜农接了钱,千恩万谢,她不大放心,追问:“他看上去怎么样?有没有伤着哪里?”

菜农说没有,“细皮嫩肉,身上还有一股香气。除了眼泪鼻涕淌了满脸,没有其他。”

郗彩讪讪,“多谢你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转头吩咐家仆,把人送出门。

虽说知道这弟弟不长进,但见他哭爹喊娘的鬼样子,还是有些于心不忍。怎么办呢,要不去瞧瞧吧,安慰两句也好。

朝外看天色,将要晌午了,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且护军营房大得很,要找到他还得四处打探,恐怕会惊动不少人。

正犹豫的当口,见杨训回来了,一身锦衣走在正午的日光下,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鲜明,你看得见他的清俊儒雅,也看得见敛在这副皮囊下的犷悍练达。

郗彩到这时才愿意真正承认,这药罐子长得真好看,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好看。这高大的身量,再加上浴血沙场历练出来的悠然从容,难怪当年凯旋入城,引得满城女郎围观。

自己终究是个好看至上的人,要不是他模样俊美,她也凑合不到今日,早就想办法毒死他了。如今他成了自己人,果真越看越顺眼,越看越讨人喜欢。

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总觉得他和初见那会儿不可同日而语,现在的气色和精神好了许多,脸颊上长肉了,也不是风吹即倒,时时要人搀扶的模样了。难道真是好的婚姻养人,自己无意间把他调理好了?还是夜夜一个屋子里睡着,他吸够了阳气,彻底活了?

正胡思乱想,人已经到了跟前,“我听闻郗檀托人捎信来了?”

郗彩“嗯”了声,和他一起返回后院,边走边道:“郗檀长到这么大,小时候战乱的年月怕是不记得了,天下太平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从没受过一点苦。他托人传话,让我去救他,说站桩站得腿都肿了……站桩是什么?”

杨训道:“就是地上画个圆,人像树桩一样站着,不得指令,不许挪动。这是军营中入门的锻炼,他第一日受训,全天至多站上两个时辰,可能会腰酸背痛,但不至于难以忍受。我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,毕竟从军要守规矩,若是连站着都怕辛苦,那往后怎么提刀上阵!”

郗彩听得叹气,“这小子果然娇惯,这么一点苦就喊救命,我以为他受了多大的罪呢。”

杨训却一笑,“散漫惯了的人,忽然受起约束,难受的不是身体,是心。家里人也一样,要戒了对他的操心,其实和他一样难。你怎么想?若是想接他出来,现在就能去。”

可她想了又想,到底说不接,“接出来,他这辈子就毁了。交三教九流的朋友,整日无所事事,吃喝嫖赌样样俱全,爹娘非被他气死不可。”

他也顺着她的意,“那就不接?要成人,必得受些苦,用不了多久,至多历练三五年,等到二十岁时,就能独当一面。”

郗彩也下定了决心,郗家百年大族,万不能毁在他的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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