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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圈椅里,身上围着厚厚的狐裘,一扫先前的黏腻,脑子也变得清朗了不少。接过甜粥一口口饮尽,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,漱口擦牙之后,便又躺回了被褥里。

隔了会儿,杨训才从外面进来,发梢微湿,换上了寝衣。径直登上自己的床榻躺下,两个人头对着头,有两道栏杆相隔,看不见对方的脸,却不妨碍说话。

郗彩仍旧好奇钱氏的身份,“她真是身后人吗?”

杨训没有正面回答,“明知是身后人,却不顾危险弄到身边来,小皇帝若不是过于自信,就是话本子看多了。”

这话引得她讥嘲,翕动着嘴唇嘀嘀咕咕,他居然还在笑话人家?自己不也一样吗,政敌的女儿非要娶回家,为了控制言路,也算不顾死活了。

他似乎预判了她的想法──

“你是娇养的女郎,想十分,只敢做一分。那些身后人不一样,她们是从尸山中爬出来的,对付普通护军,以一敌十不在话下,刀子敢往敌人身上扎,也敢往自己身上扎。”

郗彩气哼哼,“你不就是笑话我没用吗,我没有苦过,爹娘把我保护得太好了。”

他的咬字变得缓慢而慵懒,“没苦过,有什么不好。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,在室靠爹娘,出阁靠夫君,你若在我手里受苦,我便对不起岳父岳母了。”好在他有自知之明,又及时补充了句,“那三天糟齑别放在心上,毕竟后来大力补偿了你。”

那倒是,一百两黄金,够吃一百年糟齑了。

郗彩正腹诽,忽然察觉枕边窸窸窣窣,似乎有活物在动,吓得她立刻扭头查看。待看明白,才发现是一只手,腕骨匀称,指节修长清贵,从榻头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,掌心向上,沉默地邀约。

她没有多想便把手放了上去,多亲昵的事都做过,牵手而已,还不是和吃糟齑一样简单。

但她好像错了……

他掌心的温度,轻轻拢着的力度,像羽毛划过心尖,激发出一串奇怪的症候。

蜡烛灭了,黑暗中的杨训比之白天更具野性,低低的嗓音在她头顶盘桓:“你过来,还是我过去?”

第48章

再明白不过的意思,不管是过来还是过去,反正准没好事。

自成亲以来,她吃了太多的亏,虽然这药罐子算得上秀色可餐,但这种事受委屈的总是女郎。

且她心里有一种预感,这场婚姻不会持续太久。如今不光是能不能和他凑合过日子的问题了,里头还牵扯上了天子,一个急于掌控天下的帝王,是不会容忍他人手握大权,与自己平分秋色的。所以这场闹剧总有收场的时候,无外乎两种结果,要么药罐子碎了,要么天子江山不保。

无论哪种结果,自己和他都不可能再纠缠,现在有来有去的,没什么意义。

手指紧了紧,她回握了下,“我在病中,这个时候最易传人。你身底子又不好,快要过年了,过两日还有辞岁大宴,这时候过了病气,可就麻烦了。”

头顶上的人叹息,“之前说过的话,还算数吗?”

什么话?以他满脑子不洁的揍性推算,八成是那件事,“生孩子么?”

“你说要个女儿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当时想得挺好,现在回过头来思量,又觉得这个计划遥不可及,难以实现了。

但临阵变卦不太好,于是含糊敷衍,“要生也不是今晚,我还病着呢,明天全躺下了,那可怎么办?再说你总吃药,听人说吃药的人生出来的孩子都有不足,不是缺胳膊少腿,就是斜眼豁嘴……我看还是再等等吧,等你病势稳定些了,咱们再共襄大计。”

他似乎有些不高兴,“你反悔了。”

郗彩说没有,“应时而动嘛,不可蛮干。”

“明日起,我不吃药了。”他淡声道,“弄得满身药味,早就不耐烦了。”

她说那不行,“为了生孩子,连命都不要了?郎君要是一命呜呼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,会受人欺负的。”

他却笑起来,“怎么,怕没了制约,洛宫里那人不会放过你们?没想到你也有今天!不过莫怕,还有岳父大人呢,他固然是不待见我,对于外孙女总是疼爱的,自会保你们母女平安。”

这是什么鬼话!她不快道:“你都不在了,我弄个遗腹子做什么,妨碍我日后再寻好人家。”

他一听便恼火,“总算说出真心话了。我若是不在了,你肯定要改嫁,所以思前想后,又决定不生了。”

郗彩“啧”了声,“不要曲解我,我是想三个人一起好好活着。你若不在了,连带孩子的人都没有,我还要她做什么,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?”

说得对,他怕她握笔有误,教坏了孩子,说过不要她过问。静下心来论证一番,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──他比孩子重要。如此深思熟虑过后的取舍,定是她快要爱上他的征兆。

幽暗中的两只手握得更紧了,他低声道:“最近我有些异样,心里总有一股狂浪的念头,想得多了,五内俱焚。”

郗彩眨了眨眼,表示理解,“定是年纪到了的缘故。譬如往水缸里注水,满了自然要溢出来。不过你真是个奇怪的人,居然连放浪都没找到机会,不是忙着打仗,就是忙着生病,二十八年白活了。你看现在如饥似渴,我从你脸上都能看出淫欲来。”

他顿时错愕,“从来没人这样说过!”

“那当然,那些人又不是你的夫人,你对闲杂人等要是露出邪念来,那还得了!”

其实她就是胡说八道,结果他好像当真了,喃喃道:“可见真的装不下去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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