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40(第3页)
可他却僵住了,一动不动。甚至她等不来他的回抱,催促他抬手,能听见他骨骼的榫头发出咯吱的轻响。
以前都是在床上,或是他躺着,她凑来献献媚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衣冠整齐地,一本正经地拥抱。
也许各自都穿着孝服,这种场合下不该过于亲近,但管他呢,这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,做什么都没人发现。
郗彩感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热起来,是那种不正常的热,像发烧一样,领褖向外冒着蓬勃的热气,炙烤了她的脸颊。
她有些好奇,嘴里说着:“郎君你怎么了?发烧了吗?”
想抬头看他的脸,又被他压回了肩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我头晕,心口也不舒服……让我靠一会儿。”
她是个单纯的姑娘,绝想不到堂堂的鄢陵侯就因为抱了一下自己的夫人,这刻正面红耳赤,不敢见人。
她很贴心地抚抚他的背,因衣裳穿得厚实,摸不着脊梁,便换成轻拍,一下下平稳他的心绪,一面体贴道:“太医就在外面候着,我让他进来把个脉吧,总要确认一下没有发烧,才能放心啊。”
他不说话,沉默了很久才重又开口,“你来抱我,总是这样顺理成章,就不会觉得不妥,或是难为情吗?”
郗彩说没有,甚至想不通为什么该有那些感觉,“咱们是夫妻,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,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了。况且在家穿得单薄,就隔着两层布还缠来缠去呢,现在身上既有夹衣又有孝服……你是不是觉得我穿着孝服情难自禁,不太妥当?”
情难自禁……好玄妙的说法。她的用词一向精准又居心叵测,他已经习惯了,并且深以为然。
“没什么不好。”他道,“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,守孝的应当是天子,不是你我。”
这话很无情,即便是事实,但说出来味道就不大对。
郗彩心里一直记挂的事,正好趁着这刻追问他,“王太尉被关押起来了,过两日陛下会放了他吗?我看他定是痛惜太后才得了失心疯,好像是情有可原的。”
她的脖颈,总有适合他的位置,他贴着她,闲适地闭着眼,慢吞吞道:“不是痛惜,是惧怕。怕自己前途未卜,怕王家横行洛都的外戚梦破碎。陛下会不会放了他……应当会吧,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的话。”
这么说来生死难断啊,郗彩茫然睁着眼,听他无关痛痒地让她别过问。
窗外雨势好像更大了,沙沙地拍打着窗棂。
他的心跳砸不穿厚重的袍服,但自己能够清晰地感知,迎来了一场失控的骤雨。
第32章
“陛下让你在这里歇息,没说让我在这里过夜。”郗彩靠在他肩头道,“人家夫妻都是各归各位,咱们若是坏了体统,不太好吧?”
杨训不以为意,“人家的郎君也有辅弼之责?人家的郎君身子也不好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她诚恳道,“我留下照顾郎君是应当的,就怕旁人背后说闲话。”
“旁人没那么闲。”他抱够了,缓缓松开手臂,仰回了隐囊上,接下来就是留与不留的较量了,“我病成这样,又能做什么呢。纵然是新婚燕尔,也不会让你在太后大丧时怀上身孕。”
郗彩心头胡乱蹦跶了一下,“郎君说什么呢!”
他调开视线,望着案头的灯火笑了笑,“国丧期间怀上孩子的,将来不免都要清算。你我没有这方面的困扰,因此你留在我身边过夜,别人只会言你辛苦,不会有人耻笑。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”郗彩丧气地心想,她是真想一个人住啊,享受一下四仰八叉的猖狂。然而看这态势很难脱身,她开始怀疑,他人前那副难以支撑的样子是装的。可她无法探究,更无法证实,“不愿意”都明晃晃写在脑门上了,他视而不见,她也无计可施。
“留下吧,我夜里要你照顾。”他淡淡道,“总不能叫个内侍陪在我身边。”
她没有吭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这里离正殿灵堂很近……”他的语调里,隐约透出几分恐惧,“只剩我一个人,有些害怕。你能体谅我身弱体虚,阳气不旺的难处吗?”
郗彩看着他,一点都不相信他。他曾打过无数场丈,见过的死人比她吃过的米都多,他居然说他害怕?如果不是英雄末路,那就是又在装模作样。
反正是走不脱了,没关系,这才是第一晚。明天他总不能继续称病,把这配殿变成他的别业。
“我非常体谅郎君。”她拽过锦被给他盖上,“昨晚没能合眼,我真怕你身子撑不住。趁着还有时间,快睡吧,明早五更天,那些法事又该开始了,到时候吵闹得厉害,哪里还睡得着。”
“只能歇两个时辰。”他往内侧让了让,“上来,把孝服脱了,和衣睡,免得着凉。”
郗彩应了,把那身偲麻袍子放在一旁,坐上屏榻倒在他身旁,悄声说,“窄得很,比我那张绣床小多了。”
他没说话,以臂给她当枕头,把她圈在怀里。
虽然这人讨厌得要死,身上还总有药味,胸膛倒是让人觉得很安心。大概恶人就有这种能力吧,虽有很多死敌,但死敌都没他坏,只要他不去害人,这世界就是安全的。
随遇而安,是郗彩与生俱来的本事,躺下之前很烦躁很不乐意,躺下之后又觉得好像还可以。
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合上眼,迷迷糊糊睡着了,这一夜他并未麻烦她照顾,反倒是第二天起来发现,她再一次把他的胳膊压得抬不起来了。
“这可怎么好啊。”她急得替他揉搓,“回头在御前点眼,你一个长辈,像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