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畲山(第6页)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大爷爷来了!”
“奶奶也来了!”
“让开,快让开!”
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浪,自动分出一条路。
火光摇曳中,两个老人被众人簇拥着走来。
走在前面的那位奶奶,他认得。
杜若。
七十多岁的杜若,比八年后那个午后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,还要年轻一些。
她的头发还没有全白,灰黑相间,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,挽成一个素净的髻,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越过地上那几截已经干枯的树根,越过还躺在血泊中的伤者,落在钟镇野身上。
现在这种情况,钟镇野完全是另一张脸,两人没有交流,杜若自然没有认出钟镇野,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地上树根吸引,越看、表情越凝重。
她是经历过五十年前那场变故的,她肯定比其他人更清楚,这树根意味着什么。
而走在她身边的那位老人,钟镇野没见过他本人。
但他见过照片。
钟家宗祠的墙上,挂着历代先人的遗像,其中有一张黑白照片,位置很高,落着薄薄的灰,每年祭祖时,香火会飘到那张照片前,在玻璃镜框上凝成一层薄雾。
照片里的老人面容威严,浓眉深目,眉骨很高,身形壮硕如松,他穿着旧式的对襟褂子,扣子系到领口,双手撑在膝上,坐姿端正如钟。
那是钟柏。
他曾爷爷的大哥,钟家上一代的主事人。
钟镇野记事的时候,钟柏已经去世多年,他只在宗祠的墙上见过那张脸,只在族人的口口相传里听过他的名字。
此刻,那张脸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七十多岁的钟柏,头发花白如霜,身形依然魁梧如山。
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,眉宇间却依然是经年累月当家主事沉淀出的威严,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厚氅,氅角沾了夜露,沉甸甸地垂着。
他拄着拐杖,却不像寻常老人那样需要人搀扶,自己走得很稳。
钟柏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,只一眼后,他便沉声开了口。
“别乱。”他说。
这声音不高,有些沙哑,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,让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。
有人快步走到两位老人身边,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边说边朝钟镇野这边看了一眼,手指微微抬了抬,指向他站的位置。
钟柏听完,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,转向钟镇野。
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里,没有太多情绪,只是沉静地地打量着这个“小许”。
打量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对钟镇野拱了拱。
那是一个老派的、极正式的礼节,在这个年代,已经很少有人用了。
“这位小兄弟。”
他的声音平缓:“还请随老夫私下一叙。”()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