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再入花浪(第1页)
再入花浪
下午三点半,一艘老旧的小型机动木壳船,突突地冒着黑烟,有些摇晃地停靠在临泉镇略显简陋的码头栈桥边,比预计时间晚了约莫半小时。
调查组一行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器材箱,朝船只走去。
这船并非专门调配,而是花浪岛日常用于与陆地交换物资的交通船。这个年代,资源紧俏,专船调用不易,有什么用什么才是常态。
就在他们靠近时,船上的人也正陆续下船,大多是些皮肤黝黑、穿着朴素、带着鱼腥味和泥土气息的渔民或农民,挑着箩筐,背着麻袋,显然是来镇上采购或售卖东西的。
钟镇野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过。
忽然,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两个年轻的身影,夹杂在那些粗犷的岛民中间,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们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,面容几乎一模一样,都戴着黑框眼镜,透着一股书卷气,但细看之下,区别明显。
其中一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,外面套着半旧的灰色毛线背心,裤子熨烫得笔挺,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,眼神沉静,举止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和淡淡的疏离感。
是石景山,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石景山。
另一人则要接地气得多,同样是白衬衫,却沾了不少灰渍,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,裤脚还带着泥点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也带着些疲惫,但眼神明亮,正微微皱着眉头,对着身边衣着整洁的兄弟说着什么……正是同样年轻的石文涛。
他们似乎刚完成岛上的一些工作,随着采购队伍一起下船,并未注意到正向船只走来的钟镇野一行人。
“……父亲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石文涛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烦躁,压得很低,但顺风传来,钟镇野听得真切:“学校的校舍刚打好地基,教材编写也才开了个头,现在回去……太耽误事了。”
石景山依旧平静,步伐不疾不徐:“以父亲的人脉和消息渠道,知道是迟早的事,我们不可能一直瞒着他,离开家快一年了,也该回去看看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回去看看。”
石文涛的眉头皱得更紧,语气里带着不甘:“我是怕……他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做的事,就不再允许我们来了,你知道的,他……他一直希望我们能走更正统的路。”
石景山沉默了一下,侧脸看向弟弟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安抚:“我相信父亲一定有他的考量,或许,他只是想了解清楚情况,回去好好沟通。”
石文涛咬了咬牙,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:“不管他有什么考量,我手头的事没做完,是一定会再回来的,岛上这些孩子……他们需要学校。”
“嗯。”石景山轻轻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,两人加快脚步,很快汇入镇上稀疏的人流,背影渐行渐远。
钟镇野收回目光,与身边并行的汪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显然,她也看见了,也听见了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都浮起一丝极淡的、意味复杂的笑意。
石家兄弟被成功调离了,他们此刻离开,正好为调查组腾出了行动空间。
只是……看着那两张年轻、充满理想、尚未被漫长岁月和理念分歧彻底撕裂的面孔,钟镇野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历史的车轮,在这一刻,被他们轻轻推了一下。
登船,启程。
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,老旧木船缓缓离开码头,驶向暮色渐浓的海面。
这个时代的船只速度极慢,航行条件也远非后世可比,花浪岛本就孤悬海外,距离不近,钟镇野记得,即使在2025年,从临泉镇乘船上岛也需近两小时。
而眼下这艘老爷船,速度怕是连那时的一半都不到。
船身随着海浪颠簸摇晃,咸腥的海风猛烈地灌进船舱。
调查组众人都不是娇气的人,但长时间的颠簸仍让人感到疲惫不适,他们在船上简单吃了自带的干粮和冷掉的盒饭,天色从昏黄渐渐转为深蓝,最后彻底被墨黑笼罩,只有船头一盏昏黄的灯,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海水。
当木船终于靠上花浪岛那简陋的石头码头时,已是晚上快七点。
海岛浸没在浓重的夜色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如同散落的星子,点缀在高低错落的屋舍之间,码头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气灯,在夜风中摇曳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,可以看清眼前的花浪岛比钟镇野在《好事》副本中所见的七十年代更加破落、原始。
这几乎就是一个稍大些的渔村,房屋低矮陈旧,大多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,道路是泥土小径,空气中弥漫着海腥、渔网和炊烟混合的气息,远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,能看到几栋明显新建到一半的房屋轮廓,大概就是石家兄弟正在筹建的学校。
一行人依次下船,踩上潮湿坚实的码头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