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贾珍父子设宴攀王府可卿美色落入豺狼眼(第3页)
贾珍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端酒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与赵珩短暂相遇——那凤目中的笑意温润无害,可贾珍却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,像一把被丝绒包裹的刀,只露出针尖般的一点寒芒。
但他毕竟是老于世故的人,这一瞬的失态快得几乎无人察觉,随即便恢复了满面笑容,将酒盏举高了些,大声道:“世子说得极是!礼义廉耻乃立家之本,珍虽不才,治家却最重这个‘礼’字。宁国府上上下下,谁不知道珍最恨那些不顾廉耻的勾当!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激昂,仿佛是真心实意地赞同。可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,手中那只青瓷酒盏突然“咔嚓”一声——碎了。
瓷片扎进他的掌心,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雪白的桌布上,洇开几朵刺目的红梅。
满桌皆惊。
尤氏“啊”了一声,连忙起身去扶贾珍的手,口中一叠声唤丫鬟拿干净帕子来。
贾蓉从椅子上弹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父亲——!”几个清客相公慌忙凑过来查看伤势,七嘴八舌地叫着拿药。
席间一时乱作一团。
贾珍却面不改色,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,将受伤的手藏到桌下,笑道:“无妨无妨,是珍握杯太用力了,让世子见笑了。这杯子是前朝的旧物,胎骨薄了些,本就不经用——蓉儿,愣着做什么,还不快给世子换只新盏斟酒!”
贾蓉慌忙去取新酒盏,尤氏用帕子替贾珍按住伤口,低声劝道:“老爷,要不先下去包扎一下——”贾珍摆手打断她,将受伤的手藏在桌下并不拿上来,面上已恢复了从容,转向赵珩道:“叫世子见笑了。珍方才说到哪儿了?对——治家最重礼字。世子放心,宁国府不敢说别的,家风门规这一条,珍还是立得住的。”
赵珩看着他藏在桌下那只还在滴血的手,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。
他举杯与贾珍重新碰了一记,漫不经心地道:“珍大爷果然是明理之人。本王方才只是随口论史,绝无他意,珍大爷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世子说哪里话,珍受教还来不及呢。”贾珍哈哈大笑,让侍婢将碎瓷片收了去,又亲手替赵珩斟满新酒。
两人相对饮尽,一切似乎恢复了方才的热闹。可那张染了血的桌布还摊在桌上,淡淡的血腥气混在牡丹花香里,怎么也散不去。
秦可卿在贾珍捏碎酒杯的那一瞬间已退到了尤氏身后,垂着头,双手死死攥着袖口。
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,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头,已将她的恐惧暴露无遗——赵珩那番“礼义廉耻”的话在她听来,分明就是在影射她和贾珍。
而贾珍捏碎酒杯的动作,更让她确认了这个可怕的判断:这位世子掌握的秘密,足以毁灭整个宁国府。
偏在此时,贾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对她笑道:“可卿,世子方才夸你,你还不再敬世子一杯?”声音依旧和煦如常,甚至比方才更加亲切,可秦可卿听得出来——那语调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,是让她赶紧用敬酒的礼数把方才那段危险的对话翻过去。
秦可卿不得不上前,再次端起酒壶。
可她的手抖得厉害,壶嘴在杯沿上磕得笃笃作响。
她深吸一口气想稳住手腕,却发现那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到肩头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就在她将要斟满第三杯时,手肘忽然一软——
哐啷!
酒壶从她手中脱落,砸在桌沿上翻了个身,酒液泼了大半个桌面,浸湿了雪白的织锦桌布。
那只青瓷酒壶骨碌碌滚了两圈,被贾蓉手忙脚乱地接住,但已泼了大半的酒水。
酒液顺着桌布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。
“媳妇该死!”秦可卿面色惨白,慌忙跪下去便要收拾碎壶片。
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失了那份努力维持的从容,透出无法抑制的惊惶,“媳妇不小心……这就收拾……”她跪在地上的姿态几乎是蜷缩着的,不敢抬头看贾珍,更不敢看赵珩。
贾珍眉头一皱,语气却愈发温和下来,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体恤:“这丫头怎么冒冒失失的?世子莫怪,这孩子打小面皮薄,见了贵客难免紧张——蓉儿,还不快扶你媳妇起来!”
贾蓉连忙上前搀扶秦可卿,手刚搭上她的手臂便被轻轻挣开了。
秦可卿自己站起来,身子仍微微发颤,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,只低声道:“老爷、太太,媳妇身子有些不适,想先——”
尤氏不等她说完便接了口,向赵珩笑着赔罪道:“世子莫见怪,这孩子今日脸色确实不大好,想是园子里风凉,吹着了。蓉儿,你送可卿回去歇着,让丫鬟给熬碗姜汤,好生伺候着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她自小身子骨单薄,老爷也是知道的。”
贾蓉应了声“是”,再次伸手去扶秦可卿,这次她没有挣开,只是低着头随着他往外走。
秦可卿走过赵珩身边时,赵珩正低头拿帕子擦去袍角溅上的酒渍,并未抬眼看她。
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背上——因为当她走到轩门口时,赵珩恰好放下了帕子,抬起眼,不紧不慢地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。